第130章 午后的醒来

　　醒来时，窗外已是午后，光线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几道细长的、明亮的光斑。黄萌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腰部传来的酸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那些光斑里飞舞的尘埃，大脑也像那些尘埃一样，空荡荡地飘浮着，找不到落点。身体的疲惫和下身隐隐的胀痛，都在提醒她早上发生过什么。她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就这么坐着，让时间静止。

　　楼下传来了开门声，然后是周昕清脆稚嫩的笑声，还有黄思婷温柔哄劝的说话声。她们回来了。黄萌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上的睡衣，又拉了拉被子，试图将自己盖得更严实一些。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痕迹。但脚步声还是朝着楼上来了，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间门外。

　　「萌萌？醒着吗？」黄思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敲了敲门，声音很轻。黄萌张了张嘴，想回应，喉咙却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答道：「嗯，醒了。」

　　门被推开了。黄思婷牵着周昕站在门口。周昕已经五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她好奇地探头往房间里看，大眼睛眨巴着。黄思婷则看向坐在床上的大女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她凌乱的头发和有些红肿的眼皮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脸上堆起了温和的笑容。

　　「怎么没去上学呀？身体还不舒服吗？」黄思婷牵着周昕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想去摸黄萌的额头，黄萌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这个动作让黄思婷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

　　黄萌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关切和担忧，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委屈。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表情，声音冷冰冰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母女之间本就脆弱的冰面上。黄思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小女儿的裙角，指节有些发白。周昕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仰起小脸，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生病了吗？」

　　黄思婷没有回答小女儿的问题。她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避开了黄萌质问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女儿。「少上一天也没事，那么多孩子想不上学家长还不同意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黄萌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和绝望。她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酸痛，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过突然，把黄思婷和周昕都吓了一跳。周昕更是往妈妈身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玩具。黄萌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母亲，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少上一天没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不了学吗？你知道我今天早上经历了什么吗？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没事了？你是我妈啊！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指着自己脖子上那些无法完全被睡衣领子遮住的、暗红色的吻痕，声音嘶哑。「你看看！你看看我身上！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黄思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去看女儿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也不敢去看女儿那双充满了愤怒、悲伤和绝望的眼睛。她伸手将身后的周昕拉得更近了一些，仿佛小女儿是她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她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但是……但是萌萌……我们……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黄萌打断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能反抗？不能报警？不能离开这个家？！你就甘心让他这么对我？！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女儿被他……被他……」她说不下去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把刀，割得她鲜血淋漓。她捂住脸，蹲下身，崩溃地大哭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黄思婷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大女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从萌萌还那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也痛苦过，挣扎过，甚至尝试过阻止。但每一次的阻止，换来的是周阳的暴怒，是更变本加厉的对待，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可能彻底分崩离析的威胁。她太害怕了，害怕失去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庭，害怕再次回到当年被前夫扫地出门、带着女儿流离失所的境地。她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闭上眼睛，选择了自欺欺人。她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周阳至少给了她和女儿一个家，给了她们物质上的保障。她告诉自己，萌萌还小，不懂事，也许……也许长大了就好了。

　　可此刻，看着女儿如此痛苦和绝望的控诉，她那些自我安慰的借口，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伸出手，想要去扶起女儿，想要去抱抱她，给她一点安慰。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她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她不就是那个纵容了这一切发生的帮凶吗？

　　周昕被姐姐的哭声吓到了，她也瘪了瘪嘴，眼眶红了起来，带着哭腔喊道：「姐姐别哭……姐姐不哭……」她挣脱妈妈的手，跑到黄萌身边，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姐姐脸上的眼泪。「姐姐不哭，昕昕给姐姐糖吃。」

　　小女儿天真无邪的举动，像一根刺，更尖锐地扎进了黄思婷和黄萌的心里。黄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妹妹那张充满担忧的小脸，心里更加酸楚。她不想吓到妹妹，她努力地想要止住哭声，但喉咙里的哽咽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抱住了妹妹小小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顶，肩膀依旧在剧烈地耸动。

　　黄思婷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两个女儿，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捂着脸，无声地啜泣着。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妹妹小小的、带着疑惑的安慰声。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但照进这个房间里，却显得冰冷而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黄萌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妹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也更加苍白。她没有再看黄思婷，而是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不想再争吵，也不想再控诉。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母亲的选择，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出了。而她，似乎也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勇气。她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房间，逃离母亲那双充满了愧疚却依旧无力的眼睛。

　　黄思婷看着女儿沉默的背影，心里更加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她只能默默地站起身，牵起还在疑惑地看着姐姐的周昕，低声说道：「昕昕，我们先出去，让姐姐休息一下。」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小女儿离开了黄萌的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黄萌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趴在书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腐烂。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