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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节

第50章 五点半的门锁

爸爸的玩偶 · 东华大帝君 · 3,576 字

  下午五点半整,门锁准时响起了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黄思婷在客厅里擦茶几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抹布在木质几面上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弧形水渍。厨房里正在小火慢炖的排骨汤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香气已经透过了半个客厅。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一部关于热带雨林的纪录片,画面里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正站在树枝上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黄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纯棉连衣裙,是黄思婷下午给她换上的。上面印着三只正在跳舞的白色小兔子,裙摆在膝盖上方蓬松地展开,转起圈来会鼓成一朵粉色的蘑菇。她听到开门声就把手里那本涂色书扔在沙发上,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一双小脚丫踩在瓷砖上朝玄关跑去。她跑到走廊一半时突然刹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裙子,用手拽了拽裙摆把它拉整齐,又用手掌抹了抹自己额头上被下午的湿热天气蒸出来的细汗,这才继续朝门口走去。

  周阳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傍晚的热风。他在楼道里已经把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那件藏青色Polo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变深了。脚上那双钢头工作靴还没脱,鞋底沾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水泥粉,在玄关瓷砖上印出两个略带粉尘的浅印。他弯腰解鞋带时黄萌走到了他面前,站在玄关鞋柜旁边,仰头看着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映着玄关吸顶灯暖黄色的光斑,一眨不眨地,用一种和她平时撒腿飞奔时截然不同的专注而郑重的速度从上到下打量着他——从他被汗水浸塌了一点的头发,到他下巴上今天没来得及刮的青色胡茬,到他胸口口袋上插着的那支红笔,到他腰上那条被钢扣磨出了毛边的深棕色皮带。

  然后她伸出手,踮起脚尖,用两只小手一起抓住了周阳腰上那条皮带的钢扣。

  周阳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侧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东西。黄萌的手指头不够长,使劲伸也只能够到皮带扣的两侧边缘,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在钢扣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咬着下嘴唇把那块钢扣向旁边拨,拨了一下没拨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拨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节泛出一层淡粉色。

  「爸爸回来了,」她一边跟那个皮带扣搏斗一边用那种依旧是奶气未脱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认真劲头的声音说,「萌萌今天下面已经完全不疼了。早上妈妈给萌萌检查过了,涂药药的时候萌萌没有抖。妈妈说明天不用再涂药药了。萌萌去给爸爸拿拖鞋的时候在鞋柜上坐着等了好久,外面每过一辆车萌萌都跑过去从猫眼里看是不是爸爸的车,跑了好多次腿都酸了。爸爸今天比昨天晚了八分钟。」

  周阳直起腰低头看着她。皮带扣依旧没被她解开,她的小脸却因为使劲而涨得微微发红,额头上刚擦掉的汗又渗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她头上扎着两个不对称的小辫子,是黄思婷下午给她梳的——左边那个明显比右边扎得紧所以翘得高一些,右边那个松松的已经快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滑出来贴在耳后。

  「你先让爸爸把鞋脱了。」周阳的声音不高,像一块刚从砂轮上拿下来的铁,粗糙却带着某种被控制住的温度。

  黄萌这才发现自己还拽着他的皮带,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让他把钢头靴蹬掉换上皮拖鞋。她等他换好了之后又立刻贴上来站在他腿边,仰着头等他下一步的动作,像一只守着食盆的小猫。她那条蓬松的连衣裙因为刚才踮脚的动作裙摆歪到了一边,露出左腿膝盖上方那块青紫色指痕现在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旧墨渍。

  黄思婷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排骨汤溅出来的油星。她手里拿着一块擦手的毛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玄关这一幕——女儿抓着丈夫的皮带,丈夫低头看着她,女儿仰着脸等他的反应。这两个人之间隔着的空气在斜斜的夕阳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扭曲了一下,让他们的轮廓边缘都有些模糊。她把毛巾叠了两下搭在肩膀上,说了一句「回来啦」,然后转身回厨房把排骨汤的火再调小一点。灶台上蓝色的小火苗在锅底舔着,持续地,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

  周阳没有急着回应黄萌那段关于下面已经不疼了的陈述。他先走到客厅把工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拿起茶几上黄思婷给他凉了一下午的那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将剩下的半杯水顺手放在电视机旁边的置物架上。他转身时黄萌已经跟着他到客厅正中央站着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左脚的脚趾在右脚的脚背上轻轻蹭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努力克制着什么的样子。

  电视里的热带雨林已经换了一个新画面,一群猴子正在树冠上跳跃,尾巴在枝桠间甩来甩去,背景音里有一阵阵尖锐的叽叽叫声。客厅茶几上散落着黄萌下午画的涂色书,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只没涂完的花蝴蝶,她用蓝色蜡笔涂满了翅膀却忘了涂触角,两个角是空白的纸色。旁边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旺仔小馒头,在碟子里滚得七零八落,有几颗滚到了茶几边缘差点掉下去。

  「不疼了?」他终于开口,靠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她。

  「不疼了。」黄萌用力点了两下头,辫子在脑后甩了甩,左边那个扎得紧的辫子甩得高,右边那个松的辫子则滑到肩膀上去了。她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拿到前面来,手指在自己裙摆上揉着那块印着兔子跳舞的小印花,把兔子的脸揉得皱成了一团才继续说,「洗澡的时候用手摸也疼。现在用手摸不疼了。捏也不疼——萌萌自己捏了一小下试试的。」

  周阳听到最后那句时嘴角动了动,抬手用拇指擦掉她额头上新渗出的那层汗。他低头时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儿童沐浴露的甜香混着她自己呼吸里带着的淡淡奶香,还混着一股他熟悉的、只有凑近了才能从她皮肤缝隙里捕捉到的、属于这个小身体本身的温热气息。这种味道不管隔了多少天也不会变,从她半岁那年他第一次抱她起就一直是这样——奶香底下裹着一层微微发甜的体味,像刚从棉被里拿出来的热水袋。

  「你妈呢?」他收回手顺口问了一句,手指上还残留着从她额头上沾下来的那层薄汗的湿润。

  黄荫偏过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把自己的音量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级别,用手挡在嘴边像是在汇报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妈妈今天很奇怪。妈妈刚才穿了新内裤。紫色的。还有蕾丝。萌萌偷偷进妈妈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妈妈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久然后换了上去。萌萌问妈妈为什么要穿新内裤,妈妈说因为旧的那条该洗了。可是萌萌明明看到妈妈的旧内裤昨天刚洗过还晾在阳台上。妈妈在说谎。」

  周阳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打小报告的模样,伸手弹了一下她那个快要散掉的右边辫子。发圈彻底弹开了掉在茶几上,那几缕本来就快要滑出来的碎发唰地散下来盖住了她半边耳朵。黄萌「啊」了一声用手去抓那个散掉的辫子,抓了两把没抓住发圈干脆抓起掉在茶几上的发圈塞进自己裙子的口袋里,然后把自己散下来的碎发胡乱地拢到耳后去。

  「你妈害羞了。」周阳说,语气平淡。

  黄萌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拢头发的手放下来抬头看着他,用那种属于小孩子的、将复杂事物简化到极致的认真逻辑说道:「妈妈不要害羞。爸爸说过妈妈也喜欢,萌萌现在也喜欢。爸爸知道了,妈妈知道了,萌萌也知道了,三个人都知道了,所以就不需要害羞了。」

  周阳没回应,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那个因为辫子散掉而变得更加不规则的爆炸头轻轻向下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黄萌顺着那个力道缩了一下脖子,抬起头看到他正拿出手机在看消息便踮起脚尖从他身边溜过去跑到沙发另一边从茶几上抓起一颗滚到边缘的旺仔小馒头塞进嘴里,然后又跑回来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含着那颗小馒头含糊地说:「爸爸要不要萌萌帮你解皮带?萌萌刚才没解开。现在想再试一次。」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里低头看了看她那张鼓着一边腮帮子的脸,没说话,只是把脚上的皮拖鞋踢掉,赤脚踩在沙发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张开了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沿。他保持那个姿势,等她自己过来。

  黄萌把嘴里的小馒头咽了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沾的饼干屑,然后朝沙发走近了一步。她的膝盖碰到沙发垫边缘时停下来,弯下腰重新伸出两只手去抓周阳腰上那条皮带的钢扣,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在玄关时慢一些也不那么用力乱拉了——她先把手放在钢扣两侧的边缘上,拇指摸着那个微微凸起的小按钮,用手指把它按下去,然后另一只手把皮带尾端从钢扣里轻轻推出来。钢扣在她手指下发出咔哒一声解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看周阳的表情,又低下头去继续把皮带从裤腰上的皮带环里一节一节地抽出来放在沙发垫上,抽到最后只剩下钢扣还挂在裤腰上时她够不着了,踮脚也够不着,干脆爬上了沙发跪在周阳腿边,一只手撑着沙发垫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把最后一截皮带从皮带环里完全拽了出来。

  整条皮带像一条被打败的蛇盘在她膝盖下的沙发垫上。黄萌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用一种完成任务之后的满足语气大声宣布:「解开了。比上次快。萌萌下次还能更快。」

  然后她低头看着他工装裤拉链上方露出的那一片深蓝色内裤布料的边缘。黄色小手上食指在拉链扣上轻轻戳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周阳,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自己或许都不理解的确定。

  「萌萌也想要了。萌萌忍了三天。爸爸说过,只要萌萌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她把手指从拉链扣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摆出一个老老实实的姿态,抬头与周阳对视,一字一顿说出最后一句,「现在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