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让人心安的怪物

　　她将垂在耳畔的碎发挽到耳后，低低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刚帮你把伤处理利索，明德堂的大部队就乌泱泱地赶到了绝影谷。”

　　路明非单手托着下巴，用筷子戳了戳碗底，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镜红尘那老头，还有咱们那位钱多多副院长，当时也都跟着到了现场。”

　　“你是没亲眼看见，镜红尘盯着那一地的残骸，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那钱院长呢？”张乐萱好奇的问道。

　　她很了解钱多多，那可是个在谈判桌上雁过拔毛的狠角色。

　　“钱老抠？他当时直接就炸毛了啊。”

　　路明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他直接冲上去揪住了镜红尘的领子，指着满地尸体和还在昏迷的你，扯着嗓子大喊：‘使团成员拿着你的最高许可，居然在这里遭遇了一支军队的伏击！这是宣战！镜红尘，今天不给老子个说法，史莱克跟你没完！’”

　　听到这里，张乐萱平日里再端庄，此刻也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完全能想象出钱多多那副“痛心疾首、实则狮子大开口”的嘴脸。

　　“镜红尘当时估计连死的心都有了。”路明非耸了耸肩。

　　“他那张老脸憋得像个紫茄子，但在满地的铁证和我站在旁边不吭声的压力下，他半句硬话都没敢说。最后只能咬着牙答应，不仅会将此事上报皇室严查，还会在此前答应的赔偿清单上，再继续加码，以此来平息史莱克的怒火。”

　　“两个老家伙就在那废墟里来回掰扯、讨价还价。”

　　路明非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我当时听得肚子都叫了，觉得实在没意思，看你睡得正香，干脆就把你背回明都了。刚好街角这摊子还开着，就停下来吃个夜宵咯。”

　　张乐萱捏紧了筷子，垂下眼帘。

　　绝影谷那场杀局，四名封号斗罗的围堵，如果不是路明非，她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而他不仅救了她的命，甚至为了让她好好休息，避开了那些烦人的场合，一路将她背到了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头。

　　习惯了作为内院大师姐去护着所有人，突然被人这么不讲理地护在身后，张乐萱看着汤面升腾的热气，鼻尖有些发酸。

　　“谢谢。”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路明非摆摆手：“客气啥，我说过要把你毫发无损带回去的。”

　　张乐萱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绪：

　　“你觉得，今天这场刺杀，镜红尘是否会是幕后主使？”

　　“绝对不是。他当时那副恨不得给我跪下发誓的倒霉样，装不出来。”路明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不仅不是幕后主使，甚至他事先根本不知道有这场伏击。但他是个聪明的政客，看到现场的痕迹，他心里肯定已经猜到刺杀的幕后是谁了。”

　　“徐天然，还有圣灵教。”张乐萱轻声接话，眼中闪过寒芒。

　　“没错。所以镜红尘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既不敢得罪史莱克，又发现自己被盟友当枪使了。这场风波过后，明德堂和皇室之间，肯定会生出不小的间隙。钱老抠薅的那点羊毛，相比之下反而是小头了。”

　　路明非用筷子在空碗里敲了敲。

　　“而且，我们今晚也并不是毫无收获。那些小喽啰虽然死了，但那条大鱼的坐标，已经被锁定了。”

　　两人目光相对。

　　路明非忽然压低了声音：

　　“其实你也知道，当时在绝影谷，暗处还藏着我们的人，不是吗？”

　　张乐萱听闻，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路明非这人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可真到了落子的时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局势。

　　“你还真是个……让人完全看不透的怪物。”张乐萱由衷感叹。

　　“这就怪物了？”路明非挑了挑眉。

　　“那跟怪物坐在一桌吃夜宵，大师姐怕不怕？”

　　张乐萱垂下眸子笑了笑：“不怕。你这个怪物，挺让人心安的。”

　　路明非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以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黯然。

　　面摊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面来喽！”

　　老板洪亮的一嗓子驱散了桌上的沉默。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面稳稳撂在张乐萱面前。

　　“女客官，请慢用！”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

　　“小友，你和你女朋友，是专门来明都玩的吗？”

　　张乐萱刚挑起一筷子面，动作就卡在了半空。

　　热汤的白气蒸上脸颊，连带着她的耳根都有些发烫。

　　这明都的小吃摊老板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乱点什么鸳鸯谱……况且，自己堂堂内院大师姐，哪里看起来像个谈恋爱的小女生了。

　　“算是来旅游的，毕竟这明都的魂导科技，在全大陆也算是独一份的景致了。”

　　路明非并没有显出多少局促，他摆了摆手解释道：

　　“不过老板，你这可是看走眼了。我和她就是纯粹的革命战友兼朋友啦，不是那种关系。”

　　否认得未免也太干脆了。

　　张乐萱低垂着视线，盯着碗里浮起的葱花，默默咬了一口面条，突然觉得浓郁的汤底好像寡淡了几分。

　　但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只装作专心吃面的样子。

　　“哈哈哈哈，小友还真是谦虚。”

　　老板不仅没尴尬，反而笑得更畅快了，余光溜了一眼正“专心”吃面的张乐萱。

　　“老头子我在这街头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这双眼睛看人可是极准的。你没看到你这位‘朋友’刚才脸都红透了吗？”

　　老板收敛了笑容，语气忽然有了些沧桑的味道：

　　“小友啊，这世道险恶，能有一个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在你危难时不离不弃的女人，那是天大的福分。做男人的，得扛起责任，万事别辜负了人家。”

　　“老板这话通透，一看就是走过江湖的性情中人。”

　　路明非点点头，语气肃穆与感慨：

　　“男人当然要对自己的女人负起责任，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扛在肩膀上。”

　　“因为女人爱一个男人，往往要比男人爱一个女人，付出的代价高得多。有时候这个代价是一生。”

　　他顿了顿，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男人可以为了所谓的拯救世界去拼命和牺牲。但那些傻姑娘，她们的眼里往往没有那么宏大的东西，她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为了那个人，她们可以放弃一切，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女人说到底是很笨的家伙，所以要爱她们。”

　　张乐萱挑面的动作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路明非的侧脸。

　　老板听到路明非这番话，身躯也是微微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是啊……代价，是一生……”

　　老摊主嗫嚅着重复了一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极重，像是压了百年的旧账。

　　但很快，老板就调整了情绪，将那抹感概掩藏。

　　路明非也回过神来，他打了个哈哈，重新换上了那副欠揍的笑脸：

　　“所以啊，老板，你看咱们聊归聊。但为了我这位朋友的清誉，还是别拿我们开涮了。她脸皮薄，再这么说下去，她估计连面都吃不下了，到时候这账我可不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