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甜

马小桃钻进棚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但罗允能听到她在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叶片和枝条搭成的棚屋本就简陋，稍微一动就窸窣作响。

　　“罗允。”马小桃的声音从棚屋里传出来。

　　“嗯？”

　　“你那个魂灵……是怎么回事？”

　　罗允侧过头，看了一眼棚屋的方向。叶片缝隙里透出一点红色，她似乎坐起来了。

　　“在学院的时候，我就听到玄老说魂灵技术，好像你之所以被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马小桃的声音从棚屋里继续传来，“刚才太激动忘了问，现在想听你说说。”

　　罗允沉默了片刻，挪到棚屋旁边坐下来。这个距离让他不用提高声音说话。

　　“魂灵是一种新的魂环获取方式。”他开口了，“不需要杀死魂兽，就能获得魂环。魂兽的灵魂和本源会完整地保留下来，以另一种形态和魂师共生。它有自己的意识，可以独立思考，可以随时离开魂师的身体独立行动。”

　　棚屋里安静了几息。

　　“你是说……”马小桃的声音有些犹豫，“你那个第七魂环，不是猎杀魂兽得来的？”

　　“对。那只冰凤凰叫霜。她自愿成为我的魂灵的。”

　　“她愿意？”马小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魂兽怎么会愿意放弃自己的自由，成为人类的一部分？”

　　罗允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因为她的情况特殊。她的本源在很早之前就和我融合了，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剩下灵魂。成为魂灵对她来说，是在另一种形态下继续存在下去的方式。”

　　“而且，她不只是我的魂环。她有完整的人格和记忆，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可以和我说话，可以争论，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来透透气。某种意义上，她是我的伙伴，而不是我的工具。”

　　棚屋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叶片被掀开了一角，马小桃钻出来，她在罗允旁边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

　　“那只冰凤凰……长什么样？”

　　罗允愣了一下：“你感兴趣？”

　　“就是好奇。”马小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她是你的伙伴，那我总得知道她长什么样吧。万一哪天她出来了，我认不出来多尴尬。”

　　罗允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抬起右手，这一次被召唤出来的霜没有显得困倦，双翼微微展开，体型比正常形态缩小了许多，但深蓝色的眼睛十分清亮。她悬浮在罗允掌心上方，歪着头打量了马小桃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马小桃盯着那只小小的冰凤凰看了很久，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好小。”

　　霜的翅膀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白了罗允一眼。

　　罗允憋着笑，解释道：“她平时可以控制自己的体型，这只是缩小形态。她的真身展开的话，翼展超过数百米。”

　　马小桃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目光在霜身上又停留了几息。霜此时微微昂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与马小桃对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马小桃没有移开目光。

　　她盯着霜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是罗允的魂灵，那你应该认识他很久了。”

　　霜微微偏了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鸣，像是在回答。

　　“那他平时……是不是一直把事情都憋在心里？”马小桃的声音低了几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人说？”

　　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罗允一眼。

　　然后她又看向马小桃，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确认意味的轻鸣。

　　马小桃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已经验证了什么。

　　罗允被这一人一凤的互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你们什么时候达成共识了？”

　　“没有达成共识，”马小桃说，“是她太诚实了。”

　　马小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罗允。”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罗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马小桃的目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不到最后？”

　　罗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像是在回忆什么，。

　　“想过。”他说，“在日月帝国的时候，不止一次。”

　　马小桃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有好几次发现了圣灵教的据点，我每天晚上出去清理，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撞上硬茬子。还有一次在日月山脉深处，一只邪魂师在屠杀冰属性魂兽，我冲进去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来。”

　　马小桃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每次遇到那种情况，我都会想一件事。”罗允侧过头，目光移到她脸上，“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学院那边的人会不会知道？我爹我娘会不会难过？还有……会不会有人来找我。”

　　马小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来的时候，我其实挺惊讶的。”罗允的语气依然很轻，“我想过可能会有人来找我，但我没想到是你。”

　　罗允没有接着说。

　　马小桃则是往前倾了倾身，她的动作很果断，嘴唇落在他唇上，带着一点极轻的颤抖，像是倾注了这几年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

　　罗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住了，本能反应的手搭上她的肩，她没有退。这个吻持续了几秒，然后她稍微退开了一点，呼吸有些乱，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现在……知道了吗？”

　　罗允回味着刚才的感觉，挺甜的。

　　火光跳动着，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罗允看着她，眼底有火光跳动，他开口：“知道了。”

　　马小桃没有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你说，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会来找我。”罗允说，“知道你会一直等。还知道我不用再问为什么了。”

　　马小桃的嘴角又弯了一点，她把额头在他肩上靠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了，睡觉吧。”

　　她转身钻进棚屋，这一次动作利落了许多。

　　夜风吹过林间，火堆里的余烬又跳了一下。

　　罗允没有躺下。他靠在棚屋旁的一棵树干上，闭上眼睛，但精神依然保持着浅层的警觉。

　　夜色浓稠，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林间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罗允就醒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火堆的余烬气味。他侧过头，发现马小桃已经醒了，她见罗允睁眼，也没躲，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你睡相倒是不差。”

　　罗允笑了笑，正要说话，空地边缘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他撑起身子，掀开叶片探出头去。

　　一只通体覆盖着暗青色鳞甲的魂兽正站在空地边缘，体型比普通的虎豹大了两圈，四肢粗壮，头颅微微低垂。它看到罗允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节律的鸣叫，这是通知的讯号。

　　罗允站起来，马小桃也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只魂兽身上。

　　“它来做什么？”

　　“应该是帝天找我。”罗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如果十万年魂兽来找我，就让我去一趟。”

　　马小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我跟你一起去。”

　　罗允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生命之湖，帝天站在湖岸边，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罗允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马小桃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帝天前辈。”罗允开口。

　　帝天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罗允身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马小桃，没有多说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湖面。

　　银龙王的声音再度响起：“罗允，经过这几天的准备，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演示一下魂灵技术。”

　　罗允微微躬身：“前辈，我自然愿意演示。不过我目前还没有到突破的节点，也没有其他人需要在这个阶段获取魂环。如果只是演示流程的话，可以展示一部分，但完整的契约仪式需要一只愿意配合的魂兽和一位正在突破的魂师同时在场，缺一不可。”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那意思很明显：整个核心区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类魂师在场。帝天的声音从湖岸边传来，带着一丝笃定：“那个红发的女孩就需要突破。”

　　罗允愣了一下，顺着帝天的目光，发现他正看向马小桃。

　　马小桃也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我？我没有要——”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眉头微微皱起来，罗允也察觉到了异样——马小桃周身的气息确实比昨天晚上更活跃了几分，魂力波动的频率隐隐有一种向上攀升的迹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晨光微熹，他的注意力又不在她的魂力上。

　　“你什么时候到瓶颈的？”罗允侧过头问她。

　　马小桃的表情有些微妙：“我……一直卡在七十九级。但之前一直很稳定，我没有急着突破。可能这几天情绪起伏比较大，昨晚又——”她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总之它好像自己松动了。”

　　罗允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重新转向湖面。他没有犹豫太久——马小桃的魂灵，他之前确实没有想过，但如果是她，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以她的天赋和实力，魂灵体系对她来说只会是助力，不会是负担。

　　他看了一眼马小桃，然后转向湖面，语气认真了几分：“前辈，我可以演示。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这位学姐不是普通的魂师。她可以算得上我们学院的超级天才，她的魂环配置一直极高，这一次突破八十级，如果要获取魂环的话，需要的魂兽层次可能远超标准魂环年限。”

　　他说完，看了一眼帝天。帝天依然站在湖岸边，过了几息，他缓缓开口：“能有多高？”

　　罗允对上帝天的目光，语气平静：“如果没意外，她这次突破八十级，以她的资质和底蕴，很可能需要吸收十万年魂环。”

　　他的金色瞳孔微微眯起，目光从罗允身上移到马小桃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站在晨光中的红发女孩。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十万年？”

　　星斗大森林的十万年魂兽，每一只都是族群的核心，是魂兽血脉延续的根基，是这片森林数千年来积累的底蕴。十万年的魂兽，就算站在全大陆的层面上看，也不过是百只上下。把它们交给一个人类女孩来做实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太过奢侈。

　　罗允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对，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