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日月帝国在这方面做得怎么样”——这是在问他对日月帝国魂导器政策的看法，更是在试探他对日月帝国本身的态度。说得好，是投其所好；说得不好，是自找麻烦。

　　他沉思了大概十几秒，随后开口了。

　　“殿下问日月帝国做得怎么样，我不敢胡乱议论。但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我觉得很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徐天然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哦？小兄弟请讲。”

　　罗允坐直了身子，语气不急不慢。

　　“我曾经听说，古时候有一个匠人，既不挖地基，也不备石料，只是一味催促工人往高处垒土。今日垒一尺，明日垒二尺，不过数日，那土台便已高耸入云。匠人十分得意，以为自己的速度天下无双。然而一场大雨过后，那土台便塌了，化作一摊烂泥，什么都没有留下。”

　　“又有一个匠人，也想要建造一座高台。他先是花了许多时日打地基，又花了许多时日备石料，每垒一层都要反复夯实，绝不敢有丝毫马虎。旁人笑他太慢，他也不理会。数年之后，他的高台终于建成，虽不甚高，却屹立百年而不倒。”

　　“当我想到日月帝国魂导器的发展时，便觉得和那第二个匠人颇为相似。日月帝国的魂导器之路，难道是一日之功、一人之力所能成就的吗？不是的。那是数代人的积累，数十年的钻研，方有今日之气象。这难道不是在说，不求速成、但求根基稳固的道理吗？这难道不是在说，不慕虚名、但求实至名归的道理吗？”

　　“在我来之后的时间里，观察今天的明德堂，既非速成之功可以成就，亦非根基之业可以涵盖。那是二者兼而有之——既有速成之锐意进取，亦有根基之沉稳扎实。这二者一样重要，而非偏废其一所能至也。”

　　“因此殿下问我，日月帝国在这方面做得怎么样——我只能说，如果不是非常之人，就不会行非常之事；如果不是非常之事，就一定不能成非常之功。日月帝国能有今日之成就，绝非侥幸所致，乃是实至名归也。这样的道理，我以为，不需要再过多解释了。”

　　罗允说完了。

　　徐天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好一个速成根基论。”他终于开口了，“小兄弟这番话，比那些满口奉承的官员强多了。”

　　罗允微微躬身：“殿下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徐天然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小兄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徐天然靠在轮椅背上，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

　　“以你的眼光看，魂导器的发展，最终会把这个世界带向何方？”

　　罗允沉默了两息。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难回答，这是在考验眼光。徐天然问这个问题，是想听听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对未来的看法。

　　“殿下，我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天下大势。”罗允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但我曾经听说，在遥远的森林中有一种鸟。”

　　徐天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听说，那种鸟的翅膀比不过老鹰，身体比不过麻雀，耐力比不过候鸟。然而这种鸟却是所有鸟中看过景色最多的一种——天底下的景色没有没看过的，地上的浆果没有没吃过的。它们比不上那些猛禽和候鸟，但是是见闻最丰富的鸟。”

　　“这难道不是在说，心中的理想和志向驱使着它们前行吗？魂导器的发展也是如此。我相信，魂导器最终会打破那天赋决定命运的铁律。这不是说要取代武魂，而是在武魂的基础之上，让更多人有变强的机会，让更多人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当然也知道，松鼠要收集松果填满树洞才能过冬，远行的游子要准备好需要的经费才敢出发。如果只凭借志向这一腔孤勇就贸然前行，难道不是一种鲁莽吗？这确实是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然而，我私下里又想到——松果囤满只能安稳过冬，却永远见不到山林之外。盘缠充足可安稳短途，却走不完长途跋涉。前路的变数固然难以预料，但畏惧未知，才会困在方寸之间。魂导器的发展也是一样，若只求安稳，便永远走不到那更远的未来。”

　　“我不知道魂导器最终会走向何方。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样的道理，殿下您也应该可以想到的。”

　　徐天然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好。”徐天然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宫装女子微微点了点头。那女子会意，推着轮椅缓缓转身。

　　轮椅转动了半圈，徐天然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罗允。

　　“小兄弟，今日与你一席谈，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之后若是有闲暇的时间，不妨入宫一叙。我这深宫之中，能寻得一二知己清谈，也是不易。”

　　罗允站起来，微微躬身。

　　“殿下抬爱了，有时间一定登门拜访。”

　　徐天然点了点头，宫装女子推着轮椅缓缓远去。

　　罗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但心里并不平静。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去了皇宫，走进那座权力中心，他面临的就不再是宴席上的几句闲聊，而是真正的试探、甚至逼迫。

　　他一个六环魂帝，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徐天然现在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而是因为他的背景和潜力。但潜力不等于实力，背景也不会永远长存，在自己实力足以跳出棋局之前，一切都是虚的。

　　这个世界，终究是强者为尊。

　　现在的他不是。

　　“师兄。”

　　罗允转过头。霍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表情有些担忧。

　　“怎么了？”

　　“没什么。”罗允笑了笑，“就是和太子殿下聊了几句。”

　　霍雨浩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聊了什么？”

　　罗允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

　　“他问我为什么兼修魂导器，问我怎么看魂导器的未来。我就说了我的看法——魂导器能打破天赋的限制，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变强。我还给他讲了几个故事当作回答。”

　　霍雨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罗允摇了摇头，“就是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说，有机会让我去皇宫坐坐。”

　　霍雨浩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师兄，他这是要拉拢你吧？”

　　“也许吧。”罗允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不过拉不拉拢是他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我现在就是一个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别的什么都不想。”

　　霍雨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对。”

　　两人又聊了几句，霍雨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罗允没有再参与任何对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几句闲话。

　　宴席结束后，镜红尘安排人送皇帝一行离开，史莱克的学生们则在帆羽的带领下回到了宿舍楼。

　　帆羽把大家叫到一楼的会议室，简短地总结了几句。

　　“今天表现都不错。没有出格的事，没有不该说的话。继续保持。”

　　他的目光在罗允身上停了一下。

　　“罗允，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罗允走到帆羽面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帆羽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太子殿下跟你说了什么？”

　　罗允把和徐天然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挑着能说的说了。

　　帆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你做得对。在这种场合，越是刻意回避，越显得心虚。越是坦然，越不容易被人拿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徐天然这个人不简单。心思深沉，手段老辣。他双腿残疾，却能坐上那个位置，不只是因为他是皇子，更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因此在面对他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放松警惕。”

　　罗允点了点头：“我知道，帆羽老师。”

　　帆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罗允站起来，朝帆羽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罗允走在校园的主路上，他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周云息还在闭关，新的课题没有着落。今天没有课，明德堂那边暂时也没有需要他做的研究。

　　那就去教学区看书吧。

　　他拐了个弯，朝教学区的方向走去。

　　教学区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三层，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罗允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最后，他在魂导器理论那一排书架前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储能回路进阶研究》。

　　直到傍晚七点左右。

　　罗允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储能回路进阶研究》，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内容他已经掌握了，有些内容他以前一知半解，现在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还有一些内容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他把书放回书架，又抽了几本相关的书籍，准备带回去慢慢看。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教学楼的走廊里亮起了感应灯。

　　经过周云息实验室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扇门，关着。

　　门上的指示灯，没有亮。

　　罗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之前的几天，每次经过这里，那盏灯都是亮着的，提示路过的众人里面的人正在忙碌。

　　今天却突然灭了。

　　周老师出关了？

　　罗允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

　　周云息闭关了几个月，刚出关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要整理闭关期间的成果，要回复积压的信件和消息，要检查学生们的学习进度——他这个做学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

　　罗允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天，如果灯亮了，再来。

　　他加快脚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皇宫，太子房间。

　　徐天然坐在轮椅上，正在处理着什么事务，鹅黄色衣服的女子依然站在后面，仿佛是贴身奴仆一般，

　　徐天然一遍处理文件，一边在哼唱着什么曲调，那曲调很轻，甚至只有旁边的女人才能听到。

　　徐天然突然开口了。

　　“橘子。”

　　“你觉得那个罗允怎么样？”

　　鹅黄色宫装女子正是橘子，原著中的帝后战神，堪称斗罗大陆中同时最懂政治军事的人才。

　　橘子略微犹豫了一下。徐天然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闲聊，他从来不会“闲聊”。

　　她需要谨慎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