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总无事令颁发

　　天正十三年（1585），正月下旬。

　　大阪城仍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但筒井家，已经在酝酿新一轮的攻势。

　　筒井顺庆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刚刚拟好的文书：总无事令。

　　他的身侧是筒井顺盛，目光也落在《总无事令》上，这是今年评定会定下的方针。

　　南光坊天海则跪在下首，双手合十，他主要承担外交工作。

　　“天海。”筒井顺庆手指文书，缓缓开口：“这份文书，你看了吗？”

　　这是本多正信起草，筒井顺庆批复的。

　　“回主公，贫僧已仔细拜读。”南光坊天海微微欠身。

　　“此令向天下宣告，若有兵戈相向的行径，我筒井家便有了出兵的大义名分。”

　　之前的九州无事令也是这样的，为筒井出兵打好了基础。

　　“但这次，贫僧建议正式颁布前，先请朝廷背书。”

　　“为何？”筒井顺庆看向天海，等他解释。

　　“主公，总无事令不同于之前的法令。”南光坊天海神色从容的解释。

　　“虽然以筒井家名义颁布，亦能压服四方，但终究是武家之令。”

　　“那些大名即便是表面顺从，心中也难免不服。”

　　“若是日后有风吹草动，便是不稳定的因素。”

　　筒井顺庆听了眉头一皱。

　　他知道，天海说得应该就是佐竹、里见家这些反北条势力。

　　因为天海一直在跟他们打交道，利用他们暂时制衡北条家。

　　“若是此次能让朝廷背书，不仅可以成为天下之法，更可让各方大名无从辩驳。”

　　“届时，违抗法令者，便是朝敌！”

　　“我筒井家再出兵讨伐，便不是武家争端，而是奉旨讨贼。”

　　天海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拿朝廷当挡箭牌。

　　毕竟关东、奥羽大名数量繁多，不像九州挑头的就那几家。

　　他是想淡化筒井家成为众矢之的，是好意。

　　“父亲大人。”筒井顺盛忽然开口。

　　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了下文。

　　筒井顺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想说就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是。”筒井顺盛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既然需要朝廷背书，为何不……先建立幕府？”

　　“只要父亲续任征夷大将军，便是朝廷委任，武家之首。”

　　“届时……以幕府之名再颁布总无事令，岂不是更具有名分大义？”

　　他本不想问的，否则给人的感觉是想尽快当“太子”。

　　但他为了筒井家，又不得不言。

　　因为筒井开幕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为何不先开幕再颁令，反而比常理多绕一个圈。

　　南光坊天海也是不解的看向家主，劝进之言他不是没在私下提过，但都以时机未到为由回绝。

　　“问的好。”筒井顺庆赞许的点头。

　　儿子有主见是好事，这也是继承人所必备的能力。

　　“但现在开幕……”筒井顺庆犹豫了一下，仍是之前的托词：“时机不到。”

　　“时机不到？”筒井顺盛还是不能理解。

　　筒井家如今坐拥千万石，九州、西国、四国、近畿、北陆、东海尽在其手。

　　如此巨大的优势，这都不算时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足利氏也是尚有敌对势力的状态下，就任的征夷大将军，创立了幕府。

　　可筒井顺庆不想解释。

　　总不能说今年有大地震吧？

　　到时候幕府初立，人心初定的时候，突然爆发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愚昧的人们只会说：新将军德不配位，触发天怒，灾难示警。

　　届时，那些原本就动摇和不满的大名，肯定会借天灾发难。

　　即便是事后镇压下来，可能比原计划统一全国更耗费时日。

　　也会在史书上，留下幕府初立引发天灾的记录，给了后世倒幕的借口。

　　不如等大灾难发生后再登大位，还能凭借赈灾的恩德，来收复人心。

　　但这种预言，筒井顺庆不便明说

　　南光坊天海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他与筒井顺盛对视一眼，均不便再追问。

　　“不过天海之言，借用朝廷敕令，倒是可行。”

　　筒井顺庆决定接纳建言：“你速去京都，与朝廷交涉。”

　　“是。”南光坊天海领命而去。

　　十日后。

　　天海从京都返回，并带回了朝廷的正式回复。

　　“主公，朝廷对总无事令并无异议，愿以敕令为筒井家背书，但……”

　　他这一拖长音，筒井顺庆就知道是有条件的：“是什么条件？”

　　“主公英明。”天海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劝修寺晴丰转发天皇的圣意。”

　　“正亲町天皇年事已高，近年更是体弱多病。”

　　“朝廷希望……筒井家出资修建仙洞御所，供天皇退位。”

　　筒井顺庆听了，知道这又是老生常谈的退位事宜。

　　也是，正亲町天皇想退位，他都快70了。

　　只是苦于没有颐养天年的地方，一拖就是数年。

　　诚仁亲王想继位，从织田信长时代就拖着，后来信长死了筒井顺庆也各种理由拖着。

　　“顺盛，你什么意见？”筒井顺庆现在开始培养儿子的主见。

　　筒井顺盛略作沉思，抬头说道：“父亲大人，儿臣以为......”

　　“这个条件，可以答应，但不能答应得痛快。”

　　“哦？仔细说说。”筒井顺庆用鼓励的眼神看他。

　　“正亲町天皇退位，是早晚的事。”筒井顺盛的语气愈发自信：“本家若想插手皇室更迭，此时正是时候。”

　　“可预先答应为皇室筹备资金，修建仙洞御所。”

　　“但这工期，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

　　“可御所建着，总无事令也同步下达，两者并不相悖，互不耽误。”

　　“少主这提议好。”南光坊天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朝廷想要仙洞御所，可御所营造少说也要一年，本家的总无事令必然不能久拖。”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就按这个思路去谈。”

　　“告诉朝廷，筒井家愿为皇室修建仙洞御所。”

　　“但总无事令需先行颁布，不可因营造而迁延时日。”

　　“若是朝廷再不同意......”

　　“主公放心。”南光坊天海赶紧接过话茬：“贫僧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必能达成使命。”

　　“这件事，本家会写封信，你先与近卫前久通通气。”筒井顺庆决定动用亲家的关系。

　　他不想拖得太久：“让他心中有数，务必要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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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南光坊天海再次进入京都时，已经二月春。

　　他直接前往近卫殿，将筒井顺庆的亲笔书信上呈。

　　近卫前久看着书信内容，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看到最后，竟然是眉开眼笑。

　　“右府殿下的意思，本卿明白了。”

　　“阿弥陀佛。”南光坊天海双手合十：“关白殿下明鉴。”

　　“我家主公以为，朝廷与筒井家本就是一体两面。”

　　“两者相辅相成，方能使天下长治久安。”

　　“总无事令由朝廷背书，亦能增加朝廷威信，也是一桩泽被苍生的德政。”

　　近卫前久认同的点头：“此事干系重大，本卿这就去与陛下当面禀报。”

　　“若有消息，本卿会立即遣人知会大师。”

　　实际上，就算是天海没说那些话，他也会帮衬筒井顺庆。

　　不仅是因为姻亲关系，更是因为书信上，又许了几件有利于近卫家的事。

　　“那贫僧便在清水寺静候佳音。”天海识趣地起身告辞。

　　近卫前久送走天海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入宫面圣。

　　正亲町天皇正在御所的西厢暖阁中，撰写和歌。

　　他现在也就这点儿乐趣了，宫中侍卫看管甚严，让他无法随意出宫。

　　近卫前久入内见礼后，将筒井家同意修建仙洞御所，以及总无事令颁布的事宜，详细禀报。

　　正亲町天皇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近卫前久就这么一直跪着，静等答复。

　　良久。

　　正亲町天皇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近卫卿。”

　　“是。”

　　“你说......朕这一生，可曾真正做过一次主？”

　　近卫前久的身体猛地一震，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亲町没等他回答，目光转向庭院中的一棵枯树，像是回忆般的自言自语：

　　“弘治三年，先皇过世，无钱安葬。”

　　“甚至就连朕的即位仪式都拖了三年，全因府库空虚，财政窘迫。”

　　“这一情况，直到信长上洛后，才有所改善。”

　　“他向朝廷纳贡，为皇室修缮宫殿，朕当时以为......”

　　“那个尾张来的乡下武士，比细川晴元、三好长庆更懂得尊重皇室。”

　　“可后来呢？”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他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甚至就连朕......都只是他随意拿来发给敌对势力敕命的傀儡。”

　　“在他眼中，朕只不过是摆着好看的装饰。”他握笔的手猛然一紧。

　　他想到了那次马场上的阅兵式，简直就是恐吓。

　　“再后来，好大一片火。”

　　他嘴角忍不住笑出弧形。

　　近卫前久不敢作声，仍低着头。

　　“本以为明智光秀会是另一番景象，没想到......”

　　正亲町仍在自说自话。

　　“再然后筒井上洛，他倒是对朝廷客气许多，礼数周到。但......”

　　他越说越低沉，有种认命的语气：“本质与织田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摆布罢了。”

　　“近卫卿。”他转而看向伏身的近卫前久：“你说......”

　　“若是武家哪天觉得朝廷没有用了，连利用都懒得利用了，那皇室.......是不是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保不住了。”

　　近卫前久听了，顿时脸上冒汗：“陛下严重了。”

　　“皇室乃万世一系，武家再强，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幕府更迭。”

　　“幕府更迭？”正亲町天皇轻轻重复了一遍，似乎想到了什么。

　　最终他化为一声轻叹：“罢了，朕也想明白了。”

　　“总无事令......颁就颁吧。”

　　“他筒井要利用朝廷名分，那就给他。”

　　“若是这道敕令能换来天下和平，也算是朕的一项功德了。”

　　“陛下圣明。”近卫前久重重叩首：“臣这就去办。”

　　三日后。

　　在清水寺的南光坊天海，得到了近卫前久的回复。

　　朝廷正式批准《总无事令》，以敕令发往全国各地。

　　同时，有关于仙洞御所的建造，还希望筒井家能早日进行。

　　朝廷敕令既下，筒井顺庆自然也不会食言。

　　他命人从府库中调拨了一笔款项，合计黄金两千两、白银五千两，交付给朝廷，作为修缮仙洞御所的资金。

　　与此同时，关东小田原城。

　　大广间内气氛异常压抑，北条众臣齐聚殿内。

　　主位上，北条氏政与北条氏直端坐，也是二元共治的体系。

　　殿内两侧则有北条氏照、北条氏邦，以及家老松田宪秀、大道寺政繁等重臣。

　　今年三月，他们接到了朝廷敕令《总无事令》，虽然是内容是朝廷御发，但本质众人都清楚。

　　这就是筒井家的大棒，谁不听话，就打谁！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沉默的连呼吸都能听见。

　　“兄长。朝廷敕令，若有违背，必然会遭到筒井征伐，我们该当如何？”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北条氏照，他是北条氏政的二弟。

　　“若有违背？遭到筒井征伐？”大道寺政繁摇了摇头：“只怕不违背，本家也绝难逃过筒井征伐。”

　　“没错。大道寺大人所言极是。”松田宪秀则颇为认同。

　　他接口说道：“九州已被筒井平定，德川也以归附。”

　　“如今天下，唯有我北条家，敢与之较量。”

　　“为今之计，应是全力推进军备，以备筒井进犯。”

　　“臣复议。”北条氏邦也表示赞同：“同时，本家应率军北上，攻克下野，扩充领地。”

　　就在今年年初，北条家已经联络了下野国的那须资晴、壬生义雄，准备进攻佐野氏和结城氏。

　　“臣野赞同。”北条氏照也是主战派。

　　他们这些北条一门众，还从来都没有怕过谁。

　　就连新任家主北条氏直，也是跃跃欲试，准备展现一下自己的领导实力。

　　若是重创了筒井家，那将又是一件可以流芳百世的伟绩。

　　北条氏政见众人同仇敌忾，也是倍感欣慰。

　　“好！”他朗声说道：“传我命令，攻入下野国。”

　　“务必在筒井齐备兵力之前，做到最大迎战储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