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筒井顺盛的继承之忧

　　多闻山城，天守阁内。

　　父子两人合膝而坐。

　　“西国一行，可有什么感受？”筒井顺庆替儿子斟了一杯茶，轻轻推了过去。

　　“是。”筒井顺盛恭敬接过。

　　但他没有急着饮茶，而是开口说道：“儿臣最大的感受，就是毛利家的两川制度。”

　　“哦？”筒井顺庆示意他先喝一口茶：“慢慢说。”

　　筒井顺盛浅饮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后，才放下茶碗。

　　“父亲大人。”他趁品尝的工夫，整理了一下思路。

　　“儿臣在西国接触了不少当地国众，发现毛利家之所以能从安艺一国众，扩张到十国，靠得就是这两川制度。”

　　筒井顺庆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味。

　　筒井顺盛则继续说道：“毛利以子嗣过继，女儿联姻，将家中实权掌握在亲族手中，而非外姓家臣。”

　　“这样一来，只要兄弟齐心，家臣勠力，家族便能长久稳固。”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

　　虽说战国乱世，会有很多“铁炮射父”、手足相残的戏码。

　　但任用亲族，任人唯亲，仍是维系家族统治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外人再忠心，始终隔着一层血脉。

　　亲族再有异心，反叛了也还是家名不变，总比外人篡了位要强。

　　“但儿臣也发现。”筒井顺盛话锋一转：“这两川制度也有致命缺陷。”

　　筒井顺庆则给他又添了一杯茶。

　　筒井顺盛连忙恭敬行礼，而后才继续说道：“两川虽然同属一脉，但已然是外姓苗字。”

　　“其各有各的家臣，各有各的利益。”

　　“时间一长，再加上元就公离世，两川因此形成独立团体。”

　　“所以，两川与毛利不再是兄弟，而是同宗的不同家族，形成了新的谱代家臣。”

　　“这使得两川不仅没能成为宗家臂膀，反而成为制约宗家的权臣。”

　　筒井顺庆对这点深有感触，当年他未元服时，就是几位叔父把持大政，差点儿将筒井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想说什么？”但顺庆明显能感觉到，儿子似乎是在隐晦什么。

　　筒井顺盛干咽了一口唾沫，紧张起来。

　　“但说无妨。”筒井顺庆摆摆手，示意他放松。

　　筒井顺盛又浅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嘴唇。

　　他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冒犯父亲，所以才会如此紧张。

　　筒井顺庆静静等着，并没有催促。

　　不一会儿，筒井顺盛端正坐好，语气郑重地开口：“父亲大人。”

　　“儿臣想到了，不只是毛利家的事。”

　　“而是……”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如今我筒井家，也是子嗣繁衍。”

　　“父亲大人为了筒井基业，竹千代入主北畠，虎千代入继上杉，寿千代……也将带领尼子。”

　　“儿臣知道，父亲大人这样安排，不仅是为了掌控地方，更是为了让其辅佐宗家。”

　　“可筒井家百年之后……”他的语气愈发谨慎。

　　“儿臣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筒井家百年之后，仍能上下一心。”

　　说完，他大礼拜服，额头紧贴地板，不敢抬头。

　　筒井顺庆没有急于开口，只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说是不为了自己的利益，其实恰恰是怕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

　　因为若是按武家传统，北畠、上杉、尼子这些手足，将来就是辅佐筒井的谱代家臣。

　　将来若是这些分家势大，第一个挑战的就是身为宗家的他。

　　看来......是时候给他交底了。筒井顺庆如是想到。

　　“你说的，为父不是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

　　“竹千代在北畠，虎千代在上杉，寿千代在尼子，之后几代必然会疏远本家，形成各自独立的团体，这是不可避免的。”

　　筒井顺盛的手指微微紧攥，这是所有家族都会面对的问题，一直都没有什么合适的解决办法。

　　“不过......”筒井顺庆话锋一转：“未来的筒井家，为父打算推行新的幕藩制度。”

　　“新的幕藩制度？”筒井顺盛抬眼看向父亲。

　　对于筒井家要建立幕府的事，父子俩是早有沟通过，这不是秘密。

　　“幕府将军，将由本家嫡系世袭，这点无容置疑。”筒井顺庆先是给儿子吃下定心丸，重申他的法统性。

　　“将军之下，设老中四至五名，辅佐将军，处理政务。”

　　老中？四至五名？筒井顺盛心中暗想，大概就是他那几个兄弟了。

　　“由谱代大名选任，采取月番制，轮番管理不同事务。”

　　“谱代大名？”筒井顺盛倍感意外。

　　他记得父亲私下跟他说过，北畠顺亲家族属于是亲藩大名。

　　“另外下设寺社、勘定、町、远国四奉行，处理幕府天领的日常行政事务，其人员由从本家谱代大名或旗本中选任。”

　　“这就是幕府中央。”筒井顺庆说完，停顿下来，给儿子消化的时间。

　　他是直接照搬历史上江户幕府的制度，还想着等日后再梳理一下，哪里是否还可以再打补丁。

　　四奉行......旗本......筒井顺盛在心中消化着。

　　旗本就是将军直属、石高未过万石的家臣。

　　如此一来，等于是他的那些兄弟们，都无法参与幕府政务。

　　但他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父亲大人，会设镰仓府吗？”

　　镰仓府，是室町幕府在关东设立的行政机关，由足利分支统管。

　　本意是为了加强幕府对关东地区的掌控。

　　但这种“一国两制”的设计，埋下了地方与中央对抗的隐患。

　　“不会。”筒井顺庆摇摇头。

　　他吸取了室町幕府的教训，绝不会再让集权分化，形成一个小幕府。

　　“但我会实行御三家制度。”

　　“御三家？”筒井顺盛眼神疑惑。

　　这件事，筒井顺庆只跟织田市透露过风声。

　　但现在，他觉得应该都告诉儿子了。

　　毕竟，制度是需要世代贯彻下去，若是后续者不以为然，或者轻易篡改，再好的架构也没用。

　　例如足利义满将朝廷（公）与幕府（武）的权力集中于自身，意图建立将皇权踩在脚下的幕府将军。

　　结果，他儿子足利义持上台后，直接就废除了公武合体。

　　所以，筒井顺庆决定把它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御三家制度，就是为了巩固我筒井家的统治，以防嫡系血脉断绝。”

　　“我会分封三家享有筒井苗字，以及筒井家纹特权的分家。”

　　“他们同样不参与幕府政务，不担任老中、奉行之职，只负责镇守一方，拱卫宗家。”

　　“如果嫡系无子，便可从这三家挑选一合适对象，过继过来继承家位。”

　　“御三家吗？”筒井顺盛喃喃重复一句，心中的石头落下。

　　这项制度，可谓是保障他家名传承不受动摇的根本利益。

　　这不是为了分权，而是为了兜底。

　　“那御三家之外的其他手足呢？”筒井顺盛是想问北畠顺亲等人的定位。

　　“其余分封在外的直系血脉，皆为亲藩，但他们没有继承宗家的资格。”

　　“他们主要负责牵制外样大名，防止外样坐大、叛乱。”

　　“例如我会分封寿千代前往出云国，监视毛利家。”

　　筒井顺盛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思索：“那谱代大名呢？”

　　“他们担任老中，岂不是权力很大？”

　　他下意识地想到幕府管领，架空将军。

　　筒井顺庆嘴角微笑：“他们虽然可以参政，但封领绝不会超过二十万。”

　　这就是他长久以来，压制家臣知行的原因。

　　因为若是家臣的封领巨大，又能参与核心政务，那么很有可能会把持幕府，矫诏天下。

　　当然，也正由于谱代大名封领较小的缘故，必然无法单独对抗外样大名。

　　面对这种矛盾，筒井顺庆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儿臣明白了。”筒井顺盛眼神清澈，豁然开朗：“谱代大名的权力，来自本家的信任，而非领地的实力。”

　　“一旦失去了本家的信任，他们也就失去了权力。”

　　“不错。”筒井顺庆欣慰地称赞：“亲藩靠血脉连通，外样靠法度约束，谱代靠信任归附。”

　　“三者各有所持，也各有所限，谁也翻不了天。”

　　“另外，各藩大名没有本家许可，不准私自结婚、相互联姻。”

　　他又补充了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儿臣明白。联姻，本质就是利益的绑定，会形成相互勾结的团体。”

　　“联姻由本家掌控，就能有效阻止各地藩属的联合。”

　　这点，筒井顺盛在西国亲身感受到了。

　　那些被毛利家捆绑的国众、豪族，最终不得不踏上毛利那艘“千疮百孔”的战船。

　　“正是此理。”筒井顺庆再度为儿子添茶。

　　今日这谈心，让父子俩的情谊更进一步。

　　“对了，儿臣还忘了恭贺父亲大人，荣升从二位·内大臣。”

　　筒井顺盛似乎是一时想起，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父亲大礼参拜。

　　“哈哈哈~~~”筒井顺庆十分受用：“等过几日，我会以你平定西国的功绩，向朝廷要个正四位的官职。”

　　“多谢父亲大人。”筒井顺盛顺势谢恩。

　　而且他敏锐的捕捉到“要”这个词，而不是“奏请”。

　　“顺盛，你觉得......”筒井顺庆端起茶碗，语气随意的像聊天：“义满公的公武合体，如何？”

　　“公武合体？”筒井顺盛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父亲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绝不简单。

　　他当然知道足利义满，那个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被大明封为“日本国王”的“天下人”。

　　足利义满一生，致力于将公家与武家的权力集于一身，甚至还试图让朝廷赠予他“太上天皇”的尊号。

　　“儿臣以为......”筒井顺盛斟酌着措辞：“义满公的公武合体......”

　　“虽然达到了权力的顶峰，但根基并不稳固。”

　　说完，他还抬眼看看父亲的表情。

　　但筒井顺庆面色如常，反而很随意地：“说下去。”

　　“是。”筒井顺盛只得继续说道：“他靠着个人威望及铁腕手段，暂时压制了公家。”

　　“但他一死，无人跟进他的制度，自然一切便又回到了原点。”

　　“那你觉得，本家未来......该如何选择？”筒井顺庆直接公开试探。

　　他的眼神落在儿子脸上，像是在等待足以奠定未来方向的答案。

　　筒井顺盛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父亲究竟作何打算，但肯定跟公武合体有关。

　　至于具体是怎样的，他完全拿不准。

　　“儿臣......愚昧。”他干脆认傻：“全听父亲大人安排。”

　　筒井顺庆看着儿子低眉顺眼的样子，顿时笑了。

　　“你倒是学会了藏拙。不过......”他重新端起茶碗，语气郑重了许多。

　　“有些话，为父还是要个你说清楚。”

　　“在你出征期间，本家已经在朝廷那边，设立了禁里御守卫。”

　　“从制度上讲，皇室已经被本家软禁在宫中。”

　　筒井顺庆见到顺盛点头，这是之前《父子对谈：天下棋局》的时候说过。

　　“但这只是第一步。”顺庆继续说道。

　　“如今正亲町天皇年事已高，诚仁亲王体弱多病，所以下一任的天皇人选，我们要早作准备。”

　　“父亲大人是想......支持哪位亲王？”筒井顺盛试探性问道。

　　“智仁亲王。”筒井顺庆毫不犹豫地说道。

　　智仁亲王，是诚仁亲王第六子。

　　但历史上，继承天皇之位的，是诚仁亲王的长子和仁亲王。

　　但筒井顺庆想要改变历史。

　　因为这个和仁亲王太能生了，总共生了十二皇子、十一皇女，跟猪场一样。

　　如此能开枝散叶的皇室，不利于他未来的计划。

　　所以，他选择了生育能力较弱的智仁亲王。

　　而且这位亲王目前才四岁，就算是熬到历史上正亲町天皇驾崩了，也才十四岁。

　　这可比二十多岁的和仁亲王，容易对付多了。

　　“既然父亲大人决定了，儿臣绝无异议。”筒井顺盛也不在乎谁当天皇，反正都是傀儡。

　　不过，筒井顺庆显然还有杀招。

　　“我打算扶持智仁亲王后，改革一下皇室典范。”

　　“改革皇室典范？”筒井顺盛疑惑地看向父亲，等待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