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八章 鹿之介苦难到头

　　天正十一年（1583）八月中旬，出云国。

　　随着筒井军的推进，那些曾经臣服于尼子家的旧臣、豪族，纷纷举旗响应。

　　这也得益于堤城一役的筒井大胜，使得出云众下定决心跟随大势，尼子复兴近在眼前。

　　只剩下了这月山富田城，是毛利家最后的据点，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这座城始建于镰仓初期，是首任出云守护佐佐木义清的居城。

　　不过此城最有名的时期，还是在尼子时代，见证了尼子160年的光辉岁月。

　　如今这座城在毛利手中也有将近二十年，期间被尼子复兴军占领过一次，但很快丢失。

　　毛利元秋站在城头，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筒井军，面色凝重。

　　他是毛利元就第五子，三泽为虎的姐夫，此城的守将。

　　守军不足五百人，其中大半是出云本地招募的足轻，战力远不如吉川元春带走的精锐。

　　当时吉川出征时，山阴地区仅留下毛利元秋、杉原元盛等人负责出云国和伯耆国的防守。

　　可现在，吉川元春战死，伯耆已经失陷，出云也只剩这座孤城。

　　“主公，筒井军已经开始部署攻城了。”家臣的声音从毛利元秋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毛利元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足以支撑半年之久，可......”家臣没有再说话，问题是他们能坚持半年吗？

　　此时筒井本阵，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少主，此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沼田祐光率先开口：“强攻的话，我军伤亡必然不小。”

　　“臣建议，先围困，断其水源，再徐徐图之。”

　　筒井顺盛听了，却没有点头。

　　他知道，军师的提议是常规打法。

　　山城本就难克，加上攻城手段有限，只需少数兵力就能阻挡数万大军。

　　但此策虽然稳妥，但也意味着时间的拖延。

　　而时间，正是筒井顺盛不想浪费的。

　　“若殿。”山中幸盛却急切地开口：“此城虽然易守难攻，但我尼子众熟悉地形。”

　　“在下请为主攻，定能早日克城！”

　　筒井顺盛看向请命的鹿之介，心中思量。

　　此时的尼子众，早已不是刚开始的班底了。

　　随着汤氏、赤穴氏、米原氏、牛尾氏、佐世氏等出云国众，也纷纷加入进来，总兵力已接近三千人。

　　所以完全可以担任主攻，顺便也是让新近降伏之人，交出投名状。

　　正当他要有所决定的时候，森好之忽然开口：“少主。”

　　“臣以为，不必急于强攻，也不必常规围困。”

　　“臣愿入城劝降守将，或许能免于刀兵，无血拿下月山富田城。”

　　筒井顺盛听了眼神一亮，他想到了之前佐佐成政的投降，使得越中一国数日内被平定。

　　“好，就依师匠所言。”筒井顺盛当即决定：“若是能劝降，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明日便攻城，尼子众为先手！”

　　“是！”众将领命。

　　当天下午，森好之仅带两名随从，入城面见毛利元秋。

　　双方在正殿会面，毛利元秋端坐主位，两侧是毛利家臣。

　　“森大人。”他率先开口，语气不善：“你今日前来，若是为了劝降，在下还是劝你省省口舌吧。”

　　森好之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在下此来，非是劝降，而是希望毛利大人能多替城中之人考虑。”

　　“城中之人？”毛利元秋有些意外。

　　“是。”森好之见对方进入自己的节奏，继续说道：“在下想问，这城中的守军，他们为何而战？”

　　“是为了毛利家？还是为了活命？”

　　“当然是为了我毛利家。”毛利元秋认为这理所应当。

　　“那是大人的本分，非是他们的宿命。”森好之立刻反驳。

　　“如今，吉川大人已经战死，伯耆国众已然归附我筒井家。”

　　“就连这出云众，也已大半降伏，仅余这孤城一座。”

　　“况且，大人心中应该比在下更清楚，贵部外无援军，内无斗志，坚守已再无意义。”

　　“与其坚守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不如为了保全城中数百人的性命，开城投降。”

　　“难道大人就真的忍心，让这些无辜者，跟着你一起陪葬？”

　　毛利元秋默默低下头，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他知道森好之说得都是实话。

　　自从吉川元春大败后，他曾向主家求援，寻求下步指示。

　　可等来的却是要求他坚守城池，等待毛利与筒井的谈判。

　　因为只要月山富田城还在毛利手中一天，出云国就等于是尚在毛利手中，谈判的筹码便多一分。

　　而且此时，毛利辉元也的确派出安国寺惠琼，紧急前往筒井家谈判。

　　毛利元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吉川元春临行前的嘱托：这是一场事关毛利家的存亡之战，再无退路。

　　他抬起头，目光中已是坚定：“森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贵家远道而来，补给困难，眼见秋粮在即，反而不利于久战。”

　　“反观本城，地势险要，粮草充足，未必不能坚守。”

　　他声音略高，似乎是在刻意强调。

　　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在坐的家臣听，让他们打消投降的想法，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

　　森好之叹息一声，微微欠身：“既然毛利大人心意已决，那就战场上见吧。”

　　说罢，他起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劝降失败的消息传回本阵时，天色已近黄昏。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进攻。”

　　筒井顺盛不再犹豫，早日拿下月山富田城，谈判时对筒井家也有优势。

　　翌日清晨，筒井准时攻城。

　　法螺吹响，尼子众出击，打头的是新降将赤穴幸清。

　　赤穴氏本是尼子十旗之一，世代居住出云的国人。

　　在尼子晴久死后，毛利进攻月山富田城之战时，本据濑户山城亦遭到毛利大军围攻。

　　后来毛利元就以三刀屋久扶作为中间人，许诺保全其原有领地。

　　幸请的父亲赤穴盛清才开城投降，就此归附毛利氏。

　　如今，尼子家又回来了，背后还有更庞大的筒井家为靠山。

　　现任家主赤穴幸清又不傻，自然看出毛利家不行了，便成了第一批归附的豪族。

　　“前进！”他主攻北麓菅谷口，这是月山富田城的正面通道。

　　其狭窄的山道蜿蜒向上，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

　　对面的山麓曲轮有一个高5米，宽15米的大手门。

　　虽然是毛利军重点防守的区域，但远程打击却只有弓箭。

　　因为精良的铁炮，都被吉川元春带上了战场。

　　他们紧张地看着城外，赤穴军打头的是竹束楯，缓慢前进。

　　来到一箭之地。

　　“射箭！”城门守将蜷川秋秀，大声呼喝着。

　　他是毛利元秋的家臣，秋字是拜元秋的偏讳。

　　随着他的命令，城头射出数十支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这一轮齐射，箭矢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扎在竹束楯上，但赤穴军伤亡为零。

　　“继续前进！”赤穴幸清矮着头，率军继续推进。

　　期间又承受了两轮箭矢，有几名赤穴足轻中箭倒下。

　　“不要停！”赤穴幸清催促着竹束楯前进。

　　在付出数人的代价后，直至来到山麓曲轮的城下。

　　“突击！”

　　他打刀前指，竹束楯打开，赤穴足轻呐喊着冲向大手门。

　　“准备迎战！”蜷川秋秀开始组织长枪防守，凡是想爬上门橹的足轻，一一戳中。

　　“压制城头！”稻富佑直率领丹后铁炮队赶了上来。

　　一阵密集的铁炮声，铅弹呼啸着飞向城头，打得木屑飞溅，还有两名守军被击中。

　　与此同时，米原纲宽率军渡过富田桥，直达正面御子守口搦手门。

　　他也是“尼子十旗”之一，尼子灭亡后虽短暂投降毛利家，但在尼子复兴期间，始终为尼子一党。

　　后来尼子胜久被隐岐清家所害，米原家所领也被吉川元春夺取。

　　心灰意冷的他，便剃发出家，隐居度日。

　　直到听闻山中鹿之介再度复兴尼子，便率米原一族举家投靠。

　　“撞门！”米原纲宽指挥足轻用撞门木，撞击搦手门。

　　据说当年尼子经久奇袭盐治扫部介的时候，便是从此门攻入城中。

　　“顶住！把大门顶住！”赤川就武负责驻守搦手门，他是毛利家臣。

　　南麓盐谷口的裏手道，则由松田诚保负责进攻。

　　他是“尼子十旗”的笔头，曾与米原纲宽、三泽为清、三刀屋久扶等人一同向毛利氏投降。

　　后来加入尼子复兴军，复兴军失败，其父松田满久自尽，他本人则逃往鹿之介处。

　　这次尼子再度复兴，他潜回国内，召集旧部，卷土重来。

　　这三处通道，均通向山腰的山中御殿曲轮。

　　然后再通过一个名为“七曲”的陡峭山道，登顶核心守城区域。

　　而从山脚到七曲沿路，分布着多达五百处大小曲轮，便于层层组击攻方。

　　但由于守军人少，因此很多外围曲轮被放弃。

　　不过饶是如此，筒井在第一天的猛攻之下，三路进攻均未取得突破。

　　赤穴幸清在山麓曲轮前，被两侧山坡的落石伏击，伤亡数十人。

　　米原纲宽的撞门木，被箭矢压制，最终不得不放弃。

　　松田诚保则是久攻不下，其它两处撤退后，他也只得撤退。

　　筒井顺盛见到首战失利，并没有气馁，而是分析并调整了战术，翌日再战。

　　这次，尼子众不急于攻门，而是全面压制外围曲轮。

　　绝大多数例如马场、太鼓坛等曲轮，的确空无一人，被轻松占领。

　　极少数如千叠平、能乐平等曲轮，虽有驻军，但在筒井强大的攻势下，一一瓦解。

　　更有极个别的曲轮，表面看似无人，实则内藏伏兵，被纷纷挖出来消灭。

　　第三日，在拿下了全部的外围曲轮后，尼子众再攻三门。

　　赤穴幸清亲自上场督战，足轻众扛着竹梯开始攀爬。

　　蜷川秋秀虽然连斩数名攀上城头的足轻，但却被稻富佑直的铁炮打中肩头，跌落城下。

　　赤穴幸清趁势攻破大手门，一把火烧了山麓曲轮，毛利残部退守山中御殿曲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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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搦手门被攻破。

　　米原纲宽冲过御子守口曲轮，与赤穴幸清合力攻击山中御殿曲轮。

　　毛利军在此布置了滚木和落石，尼子众始终无法正面突破。

　　每次进攻，都要付出数人的代价。

　　不过尼子众熟悉地形，他们沿着山道两侧的斜坡攀爬，配合正面进攻。

　　鏖战半日，终于在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顺势涌入。

　　尼子众仗着人多，很快占领山中御曲轮，赤川就武战死，残部退往三之丸。

　　第七日，由于尼子众拿下了山中御殿曲轮，所以南麓盐谷口的裏手道很快被打通。

　　松田诚保从裏手道迂回至三之丸侧翼，与正面进攻的赤穴幸清、米原纲宽形成夹击之势。

　　但他们三家连日作战，数次被击退，筒井顺盛便派上汤永纲、牛尾久信、佐世正嘉，三家接替进攻。

　　汤永纲是龟井茲矩的亲生父亲，尼子旧臣，当地豪族。

　　牛尾久信是“尼子十旗”之一，在尼子氏的家臣体系中，家格排位位列第三，俸禄达11700石。

　　忠心追随尼子，曾与毛利作战时身负重伤，差点儿自尽。

　　月山富田城之战，毛利启动兵粮围困战术，当时的家主尼子义久投降，牛尾久信父子也只能被迫投降。

　　佐世正嘉也是尼子旧臣，与父亲、兄长一同侍奉尼子氏，在毛利元就发起的月山富田城之战中向毛利氏投降，成为毛利氏的家臣。

　　值得一提的是，他兄长佐世正胜，此时仍在小早川隆景帐下任职。

　　但他顾不得兄长死活了，毅然决然的投靠了筒井。

　　有了他们三家生力军的加入，三之丸在第九日攻陷。

　　此后数日，尼子众开始清理三之丸与二之丸之间的曲轮，山腰以上落入筒井手中的区域越来越多。

　　第十三日，二之丸被攻破，筒井顺盛最后一次派使者劝降。

　　毛利元秋仍拒绝投降。

　　第十四日，总攻开始。

　　尼子众换上山中幸盛、立原久纲、秋上久家、龟井茲矩等核心家臣，围攻本丸。

　　毛利元秋亲自率军迎战，但守军只剩下不到百人，且大多带伤。

　　最终，本丸门破，尼子众涌入城内，与毛利军展开最后的白刃战。

　　“毛利元秋！”山中鹿之介对上毛利元秋，手中大太刀劈的对方连连后退。

　　毛利元秋虽然尽力格挡，怎奈鹿之介一刀比一刀重，最终手中刀没有握紧，被崩飞出去。

　　鹿之介看准时机，大太刀自上而下，将毛利元秋当场斩杀！

　　这一刻。

　　山中鹿之介忍不住仰天嘶吼：“啊~~~~！！！”

　　他将多年来的“苦难”全部释放出去，奋斗了一生的目标，今日终见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