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二章 筒井出兵：你们都是反贼！

　　黑田官兵卫退出御殿后，筒井顺庆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收敛。

　　“主公。”本多正信低声询问道：“您真的答应羽柴秀吉了？”

　　“我答应他什么了？”筒井顺庆嘴角冷笑。

　　本多正信微微一愣：“您不是说......请他放心。”

　　“还说本家只认三法师，只维护......”

　　“这句话有毛病吗？”筒井顺庆打断了他：“本家的确是只支持三法师。”

　　“而且......”筒井顺庆眼神一眯：“我就是要让秀吉误以为，本家会被他拖住，中了他的缓兵之计。”

　　本多正信恍然，却又忍不住追问道：“可是主公，您认为秀吉会孤注一掷吗？”

　　他知道，羽柴秀吉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即便是想出兵尾张、美浓，也定会担忧筒井家抄他后路。

　　“如果他不孤注一掷，等待他的，唯有坐困播磨，被本家攻灭。”

　　筒井顺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

　　他熟知历史，知道羽柴秀吉出身寒微，崛起太快。

　　但这种暴发户最怕的，就是回到原点。

　　所以只要有一线生机，些许可能......

　　都会拼尽全力去抓住，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打破困局，绝不会隐忍后退。

　　杜鹃不啼，诱之使啼，就是羽柴秀吉性格的写照。

　　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遇到困局，就要主动出击。

　　“本家让泷川一益罗列他的罪状，联合柴田胜家和织田信孝弹劾他，不是为了坐等他们对决。”

　　“恰恰是为了......”筒井顺庆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为了让本家有进攻他的理由。”

　　他从不是将希望，寄托在羽柴和柴田的贱岳之战，相反......

　　“本家得到这些联名弹劾，秀吉便是织田家的佞臣，本家便可以维护织田三法师的大义名份，直接举兵攻讨。”

　　他一直在极力维持筒井家的“大义名份”。

　　所以他除了暗中与泷川一益勾连外，与其他织田旧臣始终保持距离，不去招揽。

　　因为一旦明目张胆的收纳织田旧臣，筒井家便会从维护织田的盟友，变成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

　　届时，便会失去道义高地。

　　而反过来，摄津众倒向秀吉而非筒井，也是基于武家道义。

　　羽柴秀吉是织田四宿老之一，织田家合议众成员之一。

　　织田家臣追随秀吉，可以说是听命于“辅政大臣”的调遣，符合武家义理。

　　若他们直接投靠筒井，便是背弃主家，视为背主之徒。

　　“主公打算何时动手？”本多正信此时也明白了。

　　家主最开始的首要攻击目标，一直就是羽柴秀吉。

　　只不过因为本能寺事变后，筒井家要优先处理明智残党，占领丹波、近江等地。

　　以及经略甲斐、信浓、上野等关东要地，这才将秀吉的事暂时搁置。

　　如今，京畿的局面已经稳固，东边的棋局也已落定，是时候搞定羽柴了。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筒井顺庆反问道。

　　虽然他知道秀吉敢打敢拼，但绝不是莽撞人。

　　羽柴家一定留有后手，最简单的就是暗中与毛利结盟，共御自己。

　　本多正信思索片刻后，说道：“主公，最好的办法，就是公开指责织田信孝挟持三法师，图谋不轨。”

　　“哦？说说看。”筒井顺庆来了兴趣。

　　正信稍微坐正了一些，缓缓分析道：“本家公开指责信孝，就是在给秀吉释放一种错觉。”

　　“让他以为本家的矛头对准了柴田、信孝他们，以为本家站在了他这一面。”

　　“这对于他来说，便是一个千载难逢、难以拒绝的机会。”

　　“如果抢先下手，就有机会占据美浓、尾张，为他羽柴家打开局面。”

　　“但若是他不去......”本多正信犹豫了一下：“那本家正好顺势收拾柴田和信孝。”

　　“到那时，他羽柴秀吉就更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筒井顺庆接过话茬：“就算他明知是个局，也不得不跳。”

　　“否则，就是坐以待毙。”

　　他记得历史上，羽柴秀吉平定美浓只用了十几天，贱岳之战只用了两天就分出胜负。

　　这的确非常迅速，其实主要也是因为秀吉提前策反了稻叶良通、森长可、前田利家等人。

　　往往一些战事，在开战之前，胜负就已注定。

　　筒井顺庆也是一直如此谋划：拉拢泷川一益，制造织田内部分裂，获取讨逆大义，步步蚕食织田。

　　“一旦羽柴出兵美浓，本家便可断其归路，借用泷川给他罗列的罪名。”

　　“再以讨伐佞臣，匡扶织田的名义，举兵征讨羽柴。”

　　筒井顺庆早就打算两边通杀，只要最后把三法师握在手中，谁忠谁奸自然都是他筒井说了算。

　　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具备了初始的大义条件，便不愁找不到杀人诛心的理由。

　　…………

　　…………

　　十二月。

　　筒井家公开发表声明，谴责织田信孝：

　　身为后见役，却挟持幼主，擅离安土，禁锢岐阜。

　　檄文传至各地，各地震撼。

　　这等于是筒井家直接否定了信孝后见役的合法性，将其定位成挟持家主的叛逆。

　　下一步，一定会是“清君侧”的部署。

　　播磨国，姬路城。

　　“主公，成了。成了！”羽柴秀长高举着檄文，急匆匆冲进屋内。

　　他脸上压抑不住的狂喜，筒井的表态，意味着他羽柴家代表正义。

　　羽柴秀吉连忙一把夺过，仔细地来回翻看，手指微微颤抖。

　　他就像是上了赌桌的赌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

　　“主公！”黑田官兵卫也从屋外进来，一瘸一拐却脚步飞快。

　　“檄文一出，池田大人已公开表示支持。”

　　“信雄公子更是来信催促，邀请本家尽快出兵，与他联手清君侧。”

　　“太好了！”羽柴秀长的眼中更加兴奋。

　　他看向自己的兄长，连声催促：“兄长，赶快发兵吧，这次一定要抢在筒井家之前！”

　　他为今天早已做好了准备，粮草辎重在码头备齐，运输船队也随时待命。

　　羽柴秀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之前规划的进军路线，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丹羽大人......没有明确表态吗？”

　　“是，他只是说维护织田家，但并没有同意出兵。”羽柴秀长回答道。

　　“这个家伙，不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把筹码全部押上的。”

　　羽柴秀吉摇摇头，语气中有几分无奈，但也能够理解。

　　然后他又将目光，放在大和地图上：“官兵卫，你说......筒井顺庆是如何打算的？”

　　官兵卫想了想，说道：“臣以为，他应该是在等。”

　　“等？”

　　“等我羽柴家与柴田、信孝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坐收渔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秀吉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可是......万一他没等呢？”

　　“万一他趁本家与柴田对峙之际，从背后捅本家一刀呢？”

　　室内一时沉默。

　　秀吉犹豫了，这种犹豫，在他一生中极少出现。

　　尤其是在黑田官兵卫的记忆中，家主向来果决，可是这一次，他分明看到了家主眼中的动摇。

　　筒井家太强了，不算关东地区的间接支配，关西这边就足有三百多万石高的体量。

　　而羽柴家，被四面合围，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兄长。”羽柴秀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了。”

　　秀吉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兄长，您想想。”秀长走上前，指着地图上的尾浓、美浓。

　　“本家若是此时退缩，尾浓之地必然会是筒井家的。”

　　“届时，仅有西国之地的我们，如何能是筒井家的对手？”

　　“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秀吉没有说话。

　　他知道，秀长说得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拉拢摄津众，怂恿织田信雄，向信孝宣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此时收手，不但前功尽弃，更是自取灭亡！

　　“官兵卫。”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在。”

　　“传令各队，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按照既定计划。本家要在筒井反应过来前拿下美浓，达成既定事实！”

　　“然后，将筒井挡在关原之外。”

　　他要效仿筒井与明智的对决，抢占先机，抢占有利地形。

　　关原地区的不破关，是上洛三大关之一，是近江通往美浓的必经之路，其作用类似山崎之战。

　　“臣领命！”黑田官兵卫语气激昂，战意满满。

　　若是羽柴家能夺取天下，那他黑田氏就拥有辅佐之功，自然是水涨船高。

　　翌日。

　　羽柴军在野岛田开始登船。

　　这支庞大的船队不光有宇喜多水军，还有播磨的水军众，以及一些依附羽柴家的商船。

　　船只种类错综复杂，有常见的小早船、关船这类战船，但如今都满载人员，成了运输船。

　　还有一些廻船、荷船等民用、商用的船只，也是满载兵员与粮草。

　　即便是这样，也只能载满羽柴的一万兵力，再多就无法承运了。

　　羽柴秀吉只好将“羽柴四天王”之一的神子田正治，留守播磨国。

　　他自己则亲率大军，整支船队浩浩荡荡地从播磨出发。

　　船队先是经过明石海峡，进入摄津湾。

　　在此地与池田恒兴所部四千、高山重友部两千五百、中川清秀两千汇合......

　　然后联军一同南下纪伊水道，绕过熊野滩，前往伊势湾。

　　他们的行动，自然无法瞒过在大坂湾警戒的筒井关船。

　　但筒井并没有派水军拦截，反而默契地让出了通道。

　　羽柴军经过三天的航线，顺利在尾张津港登陆。

　　当羽柴秀吉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无数回忆充斥着大脑，让他眼前一片恍惚......

　　他仿佛看见家主织田信长，正袒胸露乳地在海边捕鱼。

　　周围的人们，正热议这个“大傻瓜”，竟然在用武士刀戳鱼。

　　他仿佛看见自己穷困潦倒，跪在信长的马前祈求收留，日后干起了暖鞋牵马的“小者”家职。

　　再然后就是自己初上战场，连最基本的武器都用不熟练，差一点儿就被敌人杀死，多亏了前田利家的仗义施救。

　　也就是在那时候，还是卑贱的自己，认识了武士前田大人。

　　再后来就是窥视宁宁的美貌，疯狂的当舔狗去追求宁宁，可惜碍于身份的鸿沟，门不当户不对。

　　直到桶狭间之战，自己捡漏了一颗首级，凭此荣誉，又被信长破格提拔，从足轻正式转为武士。

　　当自己成为武士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娶了宁宁，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逆袭，迎娶了心目中的白富美。

　　紧接着自己凭借着一点小聪明，以及敢打敢拼的精神，逐渐开始平步青云、升职加薪。

　　不仅一步步当上了一城之主，出任西国军团长......

　　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走上人生巅峰......

　　“兄长？兄长？！”羽柴秀长的呼唤，将秀吉拉回现实：“兄长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重归故里，触景生情而已。”羽柴秀吉摆摆手，随便将这个话题揭过。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清州城，得到了织田信雄的热情款待。

　　在信雄眼中，羽柴一行人是替自己撑腰打气，夺回后见役职务的靠山。

　　不过羽柴秀吉并不打算在此停留太久，仅仅只休整了一日，便率军北上。

　　此时汇集了信雄所部，联军规模已经达到了两万三千多人。

　　大军一路北上，经过羽柴秀吉的成名战：墨俣。

　　此时西美浓的稻叶良通向羽柴秀吉倒戈，东美浓的森长可也一同响应。

　　不仅如此，就连原本依附信孝的氏家行广等织田旧臣也举旗反叛，信孝的家臣冈本良胜、斋藤利尧也倒戈投向秀吉。

　　一时之间，信孝四面楚歌，众叛亲离，被彻底孤立在了岐阜城。

　　羽柴秀吉很轻松地围困岐阜城，逼迫织田信孝投降。

　　信孝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将三法师交给秀吉，并把亲生母亲坂氏和自己的女儿交出来作为人质，以此和秀吉达成了和议。

　　至此，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不过十余日。

　　正当秀吉准备平定美浓最后的敌对不破家时，突然接到消息。

　　筒井军，出现在了背后！

　　筒井顺庆打出的旗号，赫然是......你们都是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