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 北畠家水深，八岁少主如何立足

　　天正七年（1579年），正月初三。

　　多闻山城。

　　新春的喜庆弥漫正浓，城下町的町民们都在走亲访友，互道新年吉祥。

　　筒井顺庆坐在茶室里，手中捧着一碗热茶，目光却时不时地望向窗外。

　　他在等一个人。

　　“父亲大人。”松千代跪坐在一旁，似乎感受到了父亲心意：“竹千代应该快到了。”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今日，是竹千代省亲的日子。

　　算起来，离家已经将近九个月了。

　　这是竹千代过继之后第一次回家，意义自然非同寻常。

　　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是大谷吉继的声音：“主公。”

　　“竹千代少主的队伍，马上要到城下了。”

　　筒井顺庆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吧，去迎迎。”他迎接的不是北畠家少主，而是自己的儿子。

　　多闻山城外，一支队伍正缓缓驶来，旗指物上绘着北畠家的“笹龙胆”家纹。

　　队伍不算庞大，但仪仗齐整，足见北畠家对此行的重视。

　　队伍中，竹千代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深色的小直垂，头发依旧束在脑后，露出清秀的眉眼。

　　“少主，多闻山城到了。”身旁的鸟屋尾满荣低声说道。

　　竹千代“嗯”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那座熟悉的城门。

　　九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去往一个陌生的家。

　　如今，他回来了。

　　城门口，筒井顺庆带着松千代和众家臣亲自出迎。

　　竹千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父亲面前，伏身行礼。

　　“父亲大人，孩儿回来了。”

　　筒井顺庆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起来吧。”筒井顺庆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

　　竹千代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没有落泪，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母亲大人在哪里？”他看到母亲没在，下意识地问道。

　　然后突然觉得自己失礼了，连忙低下了头。

　　“你母亲在二之丸等你。”筒井顺庆则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先去请个安，回头再去天守找我。”

　　“是。”竹千代感激地向父亲行了一礼，然后快步朝二之丸跑去。

　　身后，鸟屋尾满荣向筒井顺庆行礼：“大殿，少主在北畠家一切都好，请大殿放心。”

　　筒井顺庆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陪臣分内之事。”鸟屋尾满荣恭敬地说道。

　　二之丸，雪姬的居室。

　　竹千代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拉开障子门。

　　“母亲大人。”

　　雪姬正坐在里面，手中握着一件小袖，正是去年没能赶上的那件。

　　如今，已经缝好了。

　　她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竹千代……”

　　竹千代跪坐在母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大人，孩儿回来了。”

　　雪姬看着儿子，泪水夺眶而出。

　　她放下手中的小袖，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瘦了。”她伸手抚摸着竹千代的脸颊：“也黑了。”

　　“在北畠家，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竹千代摇了摇头：“母亲大人放心，孩儿一切都好。”

　　雪姬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竹千代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九个月的分别，是他们母子俩从来没有过的漫长分别。

　　良久，雪姬才松开手，抹了抹眼泪。

　　“来，试试这件小袖。”她拿起那件缝好的衣服，在竹千代身上比了比。

　　“似乎......小了点儿......”她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正正好。”竹千代接过小袖：“母亲大人亲手缝的，孩儿一定好好珍藏。”

　　雪姬摇了摇头：“不是珍藏，是穿。”

　　“你穿着它，就像母亲陪在你身边一样。”

　　竹千代用力地点了点头。

　　入夜，天守阁的茶室里，筒井顺庆与竹千代相对而坐，松千代也在一旁。

　　“在北畠家，过得如何？”筒井顺庆亲手为他斟茶，后者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低首致谢。

　　“回父亲大人。”竹千代放下茶碗，认真地回答：“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习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北畠家的家臣们，对孩儿这个‘外来者’，多少有些排斥。”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竹千代是筒井家的血脉，过继到北畠家，等于是在北畠家臣团中空降了一个少主。

　　那些世代侍奉北畠家的老臣，心里能服气才怪。

　　“后来呢？”松千代忍不住问道。

　　“后来。”竹千代嘴角微微上扬：“孩儿学着隐忍，也学着立威。”

　　“不过度摆少主的架子，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日子久了，他们发现孩儿不是那种仗着筒井家势大就飞扬跋扈的人，态度也就慢慢缓和了。”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

　　“还有呢？”筒井顺庆问道。

　　竹千代想了想，继续说道：“孩儿还学着……借力。”

　　“借力？”松千代不解。

　　“北畠家的老臣们根深蒂固，孩儿初来乍到，短时间内难以动摇。”

　　“但老臣们家中，多有次子、三子，他们没有继承权，在家族中地位尴尬，却又不甘平庸。”

　　“孩儿便将他们召到身边，充作小姓众。”

　　“平日里就带在身边，一同读书习武，委以信任。”

　　“这些人......将来既可以是孩儿的耳目，也可以是孩儿的手足。”

　　筒井顺庆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

　　“不智斋呢？”筒井顺庆忽然问道：“他有没有为难你？”

　　竹千代的神色微微一凝。

　　不智斋，北畠家前任家主北畠具教，竹千代名义上的祖父。

　　当年筒井家攻灭北畠家后，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软禁在伊贺国的雾生城。

　　竹千代过继到北畠家，自然少不了跟北畠具教有接触，这个关系就很微妙。

　　“不智斋大师……”竹千代明显话锋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他知道，他的回答，或许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