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武士眼中：商人如狗

　　“不仅如此。”神森出云继续说道。

　　“那些在鸟取城中活下来的百姓，身无分文，连买粮的钱都没有。”

　　松千代一怔，这才想起来。

　　之前赶他们流离失所的时候，家中的一切，早已被筒井足轻顺带洗劫一空了。

　　“那他们怎么办？”他不由得问道。

　　“让他们做工。”神森出云显然早已想好了对策。

　　“因幡战后百废待兴，城池要修缮，道路要整备，田地要复垦。”

　　“到处都需要人手，给他们管饭，但不给钱。”

　　“这样既能解决劳动力问题，又不用额外支出。”

　　松千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管饭，不给钱。

　　听起来像是施舍。

　　实际上…………

　　就是施舍。

　　无论有钱没钱，最终都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战争结束后的“和平”。

　　“还有一件事。”神森出云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森好之看向他：“说。”

　　“关于组屋源四郎。”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松千代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

　　“组屋此人，商人出身，唯利是图。”神森出云的语气不咸不淡：“让他来当这个恶人，再合适不过。”

　　“但……”

　　他顿了顿。

　　“但正因为他是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局，他也能从中牟利。”

　　森好之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组屋源四郎很有可能会借机从中吃差价。”神森出云直言不讳。

　　“即便我筒井家定了官价，他也能在账册上做手脚。”

　　“明面上按官价记录，私下里每石多收百姓几分利。”

　　“这出来的钱，便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如果放任不管，组屋就会坐大。”

　　森好之眉头微皱，倒卖粮食的确是暴利。

　　神森出云继续说道：“此人本就是豪商，又有水运之利，为我所用也就罢了，倘若通敌.....”

　　这话虽然说得极重，但帐中诸将却频频点头。

　　士农工商，商人垫底。

　　在武士眼中，商人是不劳而获、投机倒把、道德低下、唯利是图的贱业，所以内心十分鄙夷。

　　松千代心中也是一震，不过他想到的，却是父亲讲过的那个道理：

　　商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让商人掌握了不可替代的资源。

　　组屋有什么？

　　有船，有水运。

　　这些东西，筒井家不是没有。

　　但山阴水军的船是战船，主要用来打仗，并非贩货。

　　“那该如何管控组屋？”松千代忍不住问道。

　　现在他管理的筒井城，城下町就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商人。

　　他也恰好需要一些驾商之术，方便他带回去管理领内的商人。

　　神森出云微微一笑，向少主行礼。

　　“这是参谋部拟定的几条方略，请森大人、少主过目。”

　　森好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后递给松千代。

　　这纸上写着三条：

　　其一，组屋售粮所得钱款，须全额上交筒井家，不得截留。

　　组屋之利，应由筒井家另行赏赐，不可从粮款中自取。

　　其二，组屋需接受筒井家任命的奉行监督，账目公开。

　　其三，组屋水运之权，须接受筒井家监管。所有船只造册登记，不得私自造船。

　　松千代接过纸条，逐字逐句地看完，沉默了片刻。

　　这三条方略，条条都打在要害上。

　　钱款上交，等于断了组屋私自牟利的念想。

　　奉行监督，等于在他的账房裡安了一双眼睛。

　　船只造册，等于把他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神森出云还在一些细节上解释：“此次因幡兵粮攻，组屋有功当赏。”

　　“但这赏赐的尺度，要由我筒井家来定，这是恩典。”

　　“倘若他自己从粮款里扣，那就是僭越。”

　　“恩典和僭越，天壤之别，不可混淆。”

　　松千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森好之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中多了一丝满意。

　　“至于造船……”神森出云继续说道，“商船需报批，但战船，一艘都不能造。”

　　“商人有了战船，那还是商人吗？”

　　帐中众人频频点头。

　　神森出云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要废了组屋的生意。

　　而是要让他知道，他的生意是筒井家给的。

　　筒井家能给，也能收。

　　最后，神森出云总结了一句话：“商人如狗，喂得太饱，就不听话了。”

　　“要让他饿着，他才会一直跟着你。”

　　这个比喻太过粗俗，但“百姓如草，商人如狗”，这就是武士阶级的认知。

　　他们可以重用商人，但永远不会真正尊重商人。

　　在他们的眼中，组屋源四郎不应是手握水运之利的大豪商，而应是为筒井家跑腿的掌柜。

　　森好之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但此事关系重大......”

　　“涉及因幡国往后的治理，也涉及组屋这样的大商如何安置。”

　　他顿了顿，环视帐中诸将。

　　“此等决策，不应是我等定夺。”

　　松千代闻言抬起头，看向森好之。

　　“须上报主公裁定。”森好之语气郑重：“方为正理。”

　　神森出云点头称是：“森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当由主公亲自定夺。”

　　“不过……”森好之话锋一转：“此上报可用联名的方式，向主公表明我等的建议。”

　　神森出云第一个表态：“森大人所言极是。”

　　很快，这项建议便传回了多闻山城。

　　筒井顺庆听着慈明寺顺国的汇报，心中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

　　“此议甚妥，让森好之照此办理。”

　　“是。”慈明寺顺国低首领命。

　　“另外……”筒井顺庆紧接着问道：“松千代这次表现得如何？”

　　慈明寺顺国连忙答道：“回主公，据森大人所言，少主此次随军，举止沉稳，遇事不慌。”

　　“吉川经家切腹前，少主还亲笔写了书信，送去酒和鲷鱼，以示敬意。”

　　“哦？”筒井顺庆略感诧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长大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慈明寺顺国不敢接话，只是静静伏在地上。

　　良久，筒井顺庆才挥挥手：“令他们安排好因幡防守后，就开始返程吧。”

　　“是。”

　　因幡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接下来……

　　武田、上杉、毛利、本愿寺，乃至德川、织田。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