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竹千代过继北畠家

　　天正六年（1578年），四月。

　　鸟取城内死气沉沉，断粮已有数日。

　　城中无论是百姓还是守军，已经开始吃树皮，啃杂草度日。

　　满城上下，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与悲凉。

　　然而，在同一时刻的多闻山城天守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竹千代跪坐在父亲面前，身姿端正，已有几分少年模样。

　　一身深灰色小直垂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髻，这是标准的未成年发式。

　　八岁的他，继承了母亲雪姬清秀的眉眼，却又多了几分筒井顺庆沉凝的气度，是个标准的小帅哥。

　　筒井顺庆看着眼前的次子，思绪不由得微微一转。

　　据说织田信长身边的小姓森兰丸，本应该在今年元服，剃去前发，露出月代头。

　　但森兰丸长得相当俊美，信长觉得剃掉太可惜了，便特意下令，不许他行元服之礼。

　　“父亲大人。”竹千代清朗的叫声，唤回了筒井顺庆的思绪。

　　“嗯。”筒井顺庆重新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竹千代，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竹千代挺直腰背，认真思索了片刻：“可是与北畠家有关？”

　　筒井顺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心思敏锐，比他预想的还要早慧。

　　“不错。”筒井顺庆微微点头：“你今年已经八岁了。”

　　“为父与你母亲商议之后，决定让你正式过继到北畠家。”

　　竹千代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端正的跪坐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筒井顺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理解竹千代此刻的心情，一定是五味杂陈，这需要时间让孩子慢慢消化。

　　良久，竹千代抬起头，目光中充满着不舍：“父亲大人......”

　　“孩儿去了北畠家之后......还能常回来看望您和母亲吗？”

　　筒井顺庆心中一软，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可以。”

　　“伊势离大和并非远隔千里，逢年过节，你都可以回来。”

　　“孩儿明白了。”竹千代低首领命，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孩儿会努力，不让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失望。”这也是他命中注定。

　　筒井顺庆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八岁。

　　这个年纪，既在筒井家建立了深厚的亲情，又不至于去了北畠家后，因太过年长而难以融入新家。

　　再往后的这几年，竹千代便在北畠家成长，可以与北畠系的家臣建立感情和信任。

　　成年后，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北畠家的家业。

　　这是筒井顺庆早就规划好的安排。

　　“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很好。”筒井顺庆语气认真起来：“过继之后，你便是北畠家的嫡子，将来要继承北畠一门。”

　　事实上，他也十分不舍与孩子分别，但为了筒井家的大业，这是必要的牺牲小我。

　　“但你要记住。”他又特别嘱咐道：“你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我筒井家的血脉。”

　　竹千代伏身叩首：“孩儿谨记。”

　　“去跟你母亲道别吧。”筒井顺庆语气平静，尽量不显露心中的伤感。

　　竹千代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目光中有敬重，有不舍，还有一种强压着扑到怀里的冲动。

　　“父亲大人……”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筒井顺庆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竹千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口。

　　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筒井顺庆独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竹千代方才跪坐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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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千代来到二之丸，穿过长廊，来到雪姬的居室。

　　拉开障子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母亲正坐在里面，手中握着一件半成小袖，针线还插在布料上。

　　“母亲大人。”竹千代跪坐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雪姬转过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都跟你说了？”

　　“是。”竹千代点点头：“父亲大人让孩儿来向母亲道别。”

　　雪姬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让母亲好好看看你。”雪姬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笑容依旧温柔。

　　她伸手替竹千代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抚平他肩上的褶皱。

　　这些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从竹千代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便是如此。

　　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到了北畠家，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

　　她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功课不能落下，但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与人相处要谦和，但也不必事事忍让。”

　　“如果受了委屈……”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如果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

　　竹千代静静地听着，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母亲大人放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保持着平稳：“孩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雪姬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这浓浓的爱意，都融入进这一个拥抱里。

　　竹千代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窗外，春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门前。

　　不知过了多久，雪姬终于松开了手。

　　她站起身，背对着竹千代，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吧。别让队伍等久了。”

　　“是。”

　　竹千代向母亲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门。

　　雪姬听着儿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紧紧攥着手中那件尚未完成的小袖，指节泛白。

　　那件小袖，她本想赶在竹千代出发前缝好。

　　但终究，还是差了几针，心中充满了自责与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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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闻山城外，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鸟屋尾满荣立于队首，他作为北畠家笔头家老，兼任竹千代的傅役。

　　此番既要护送少主归国，往后更将担负起教导的重任。

　　他身后则是一众北畠家臣，虽然不是全部，但足以彰显北畠家重视之意。

　　当他们看到竹千代从城门中走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

　　“恭迎少主！”

　　从此刻起，竹千代就是北畠家少主：北畠竹千代。

　　竹千代微微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已颇有几分武家子弟的风范。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多闻山城的天守阁。

　　那象征着家督专属之地的六层，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窗边，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竹千代知道，那是父亲。

　　他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