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面子工程

　　筒井城的政令一经发布，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商人从各地赶来。

　　有老字号吴服商茶屋四郎次郎，御用药商宇野藤右卫门，还有其他御用商人角仓了以等人。

　　甚至就连南蛮商人布莱克·索恩·扎比，也都赶了过来，表示对“筒井城新商町”的兴趣。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

　　松千代是谁？

　　是筒井家嫡长子，是未来两百万石大名的继承人。

　　而现在这位少主，在筒井城“招商引资”，谁能不给这个面子？

　　更何况，捧少主的场，就是给自己的未来铺路。

　　而且很多人都带着钱来，主动献金。

　　今日投下一百贯，来日少主继承家督之位，这份人情可就不止一百贯了。

　　更关键的是，三年免税。

　　这等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商人们算账的本事，可比武士精明得多。

　　于是，不过月余时间，筒井城下町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城东的工地上，每日都有上百名工匠、民夫在忙碌。

　　伐木的伐木，采石的采石，夯土的夯土。

　　三个月后，当第一批宿场正式开业时，城下町已有了二十余间商铺。

　　松千代站在城门橹上，远远望着热闹的城下町，小脸上满是得意。

　　甚至在新年的时候，他将这项功绩上报，筒井顺庆便亲自来视察。

　　他骑在马上，由数十名亲随陪同，沿着新修的大路，缓缓进入城下町。

　　道路两旁，跪满了人，恭敬地趴在地上行礼。

　　筒井顺庆目光扫过街景，宿场门口挂着崭新的暖帘，酒屋飘出酒香，吴服店摆出各色绢布。

　　就连南蛮商人的店里，都陈列着海外珍奇。

　　乍一看，倒真像那么回事。

　　但筒井顺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

　　随行的森好之在一旁禀报：“主公，少主这几个月着实用心。”

　　“平整地基时亲自到场监督，道路修得极宽，两辆马车并排绰绰有余。”

　　“仓库也建了六间……”

　　他一边夸赞着，一旁的松千代也不由得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等待着父亲的夸赞。

　　筒井顺庆却只是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街上的人呢？”

　　森好之一愣：“人？这不都是人吗？”

　　“我说的是客人。”

　　筒井顺庆来到一家吴服店前，掌柜正在门口伏身行礼。

　　他环视一圈，问道：“今日可有进账？”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低声回道：“回馆主殿下……开业半月，尚未开张。”

　　筒井顺庆没有作声，又走了几家。

　　酒屋的掌柜说，开业这些天，鲜有人来买。

　　南蛮店更是无奈地说，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松千代跟在父亲身后，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不安。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会没人买呢……这么多店，这么多东西……”

　　筒井顺庆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修了路，建了店，招了商，免了税。”

　　“可你有没有想过，谁来买东西？”

　　松千代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筒井顺庆没有责备，而是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他命护卫远离，父子俩得以单独叙话。

　　“筒井城早已不是筒井家居城。”筒井顺庆耐心地教导。

　　“没有城下集住，自然就少了那些能花钱的武士家臣。”

　　他这是在告诉松千代，农村百姓都是苦哈哈，哪有闲钱去买绢布、喝好酒。

　　松千代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他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衣衫上打着补丁，手掌粗糙如树皮。

　　他们看铺子里的绢布时，眼里有光，却只是远远地看，从不踏进门。

　　“可是……”松千代仍有些不甘心。

　　“商人们不是来了吗？他们不就是来卖东西的吗？”

　　筒井顺庆摇了摇头：“商人是冲着三年免税来的，是冲着你筒井家少主的身份来的。”

　　“他们下注的是将来，不是眼下。”

　　他顿了顿，再次看着远处那些崭新的暖帘：“你这个城下町的建设，就是标准的面子工程。”

　　“面子工程？”松千代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似懂非懂。

　　“对。”筒井顺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看上去热闹，铺子开了一间又一间，但没有客人，自然就没有收益。”

　　松千代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评定间里，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父亲……”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做错了？”

　　筒井顺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路边一处石阶上坐下，朝松千代招了招手。

　　松千代乖乖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筒井顺庆的语气并不严厉：“我问你，修这条路，对不对？”

　　松千代想了想，点点头：“对……路修宽了，走的人方便。”

　　“建仓库呢？”

　　“也对……能存东西，商人来了也有地方放货。”

　　“招商免税呢？”

　　松千代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也是对的……父亲说过，要让商人们愿意来。”

　　筒井顺庆微微颔首：“那你说，哪里错了？”

　　松千代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我只想着把铺子开起来，没想过谁来买东西。”

　　“还有呢？”

　　“还……没想到，城下町要有人才能热闹起来。”

　　“筒井城没有多少武士家臣，周围的百姓也没有闲钱。”

　　筒井顺庆站起身，拍了拍松千代的肩膀：“你做的事，本身没有错。”

　　“修路、建店、招商、免税，这些都是对的。”

　　“但你漏了最关键的一步：人。”

　　“城下町的根基，不是铺子，是人。”

　　这让筒井顺庆，想到前世自家楼下的地铁口。

　　由于是关键线路，来往的人多，渐渐地路边摊就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相当有规模的夜市。

　　一个卖肉夹馍的，竟然长时间保持四五十人排队买，你敢信？

　　“说到底，先有人，再有町。”筒井顺庆点破其中关窍：“先有消费，再有商业。”

　　他又讲了当年多闻山城下町的成功，靠的就是寺社文化聚拢的人气，以及奈良町的繁荣。

　　松千代认真听着，这些失败的经验，也将成为他成长过程中的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