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武士与商人的边界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301 字
但马攻略的同时,筒井城也迎来了一次大改革。
最先动起来的,是城东那片荒地。
山田顺知亲自带着人丈量土地,插标定界。
短短数日,便绘出一幅详细的地形图,送到评定间。
松千代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虽然许多标注认不全,但还是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
“这里修一条大路,要能让两辆马车并排走的那种。”
“这里建仓库,要大,要结实,能存很多东西。”
“宿场就放在这边,靠近水井的位置,住着方便。”
家臣们面面相觑,一切都按少主指画的架势来。
但图纸是图纸,真到了动工的时候,账面上的数字可就不好看了。
森好之捧来账本,一项一项地念给松千代听:“木材、人力、伙食……光是平整地基,就花了六十贯。”
“加上后续的建材采购,预计……”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至少需要三百贯。”
三百贯。
这个数字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显然过于抽象了。
或者说,对于衣食无忧的少主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金钱概念。
只见松千代眨了眨眼,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
“三百贯是多少钱啊?”
森好之耐心地解释:“少主,咱们筒井城上月的收入是二十二贯三百文。”
“三百贯,大约相当于一年多的税收。”
松千代这下听懂了,小脸皱成一团:“这么多?”
“这只是初期投入。”山田顺知在旁边补了一刀:“道路、宿场、仓库全部建成,少说还要再添两百贯。”
“另外,少主承诺了三年免税,这意味着这三年里,城下町不但没有税收进账,还要持续投入维护费用。”
如此花钱如流水,让松千代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而是抬起头,一脸正经地说道:
“那……我们借钱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借……借钱?”山田顺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松千代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父亲说过,有一种做法,叫做‘负债经营’。”
“负……债……经营?”
山田顺知又露出了上回听到“招商引资”时的那副表情,满脸的困惑与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主公怎么尽教少主这些……
这些闻所未闻的古怪说法?
“可是......筒井城尚有积蓄......”森好之斟酌着开口:“倒也不必借钱吧?”
松千代摇了摇头:“不是缺钱才借,是利用外债,干更大的事情。”
“父亲管这叫……叫什么来着……”他歪着头,努力回忆着筒井顺庆当时的原话:
“想起来了!”他忽然眼睛一亮:“杠杆!”
“杠……杆?”山田顺知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这个词他倒是听得懂,不就是撬动重物用的那根木杠么?
可放在借钱上,是什么意思?
松千代见他不明白,还伸出手比划起来:“就是用一点钱,撬动很多钱的意思。”
“你看,假设我们现在只有一百贯,但如果借来三百贯,那就能办成四百贯的事。”
“等城下町建好了,商人来了,税收到手了,还掉借的钱,剩下的就是赚的。”
他越说越起劲,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父亲说,那些做大生意的商人,没几个是光靠自己的本钱起家的。”
“都是借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森好之听到这里,与山田顺知对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们其实早已做好了替少主拿主意的准备,就是向筒井家的御用商人们,筹措这笔款项,以充作城下町普请的用度。
这本是各地大名惯常的做法,军费、城普请、甚至出征时的粮草辎重,哪样不是从商人那里“筹措”来的?
却没想到,少主竟然用“借钱”这个法子。
要知道这跟筹措完全不是一种性质了。
筹措,说穿了就是半借半摊。
主家开口,商人献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上下之分。
商人出钱买的是人情、是庇护,是日后行商的便利。
至于主家还不还,还多还少,那是恩赏,不是债务。
可“借”就不一样了。
借,是立字据,约定期限,白纸黑字写明利息。
借了就要还,还不上就是失信。
而让武士向商人低头还债?
这成何体统!!
森好之与山田顺知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开口劝阻:“少主。”
“此事万万不可!”
松千代眨了眨眼,不解地问:“为何不可?”
“武士乃治人之贵胄,商人是末业之贱民。”森好之的声音异常郑重。
“历来只有商人向主家献金,主家视情况酌情恩赏。”
“若反过来……武士欠了商人的钱,那尊卑之位岂不是颠倒了?”
“是啊少主。”山田顺知也开口劝道:“今日借了钱,来日商人登门讨债,少主该如何自处?”
“若还不上,难不成还要低声下气地向商人赔罪?”
“这简直就是傻......呃......荒唐!”
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傻瓜”。
松千代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因为这些都是父亲闲聊时说的,怎么会错呢?
然而森好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评定间中央,郑重其事地跪坐下来。
那姿态,不是寻常的伏身行礼。
而是一种决绝的姿态。
“少主。”森好之的声音沉重。
“老臣侍奉筒井家五十余年,从顺昭公时代便在这座城里当差。”
“如今主公将少主托付给老臣,命老臣辅佐少主成才。”
他抬起头,眼中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若少主执意要向商人借贷,坏了武家的体统与尊严,老臣……”
“老臣实在无颜面对主公,面对筒井家。”
“那老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便只剩下切腹谢罪一条路了。”
评定间里,顿时爆发一通劝阻声。
山田顺知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拉住森好之的袖子:“森大人,何至于此!”
“少主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但森好之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松千代。
松千代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切腹这个词,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是武士最后的脸面,是无可挽回的结局。
而现在,森好之说要切腹。
就因为他说要向商人借钱。
松千代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父亲教他的那些道理,什么“负债经营”,什么“杠杆”……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好遥远。
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话。
“不……不借了。”松千代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这或许,也是筒井顺庆不能付诸实施的原因所在。
有些太先进的理念,并不适合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