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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8 节

第五百九十二章 武士与商人的边界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301 字

  但马攻略的同时,筒井城也迎来了一次大改革。

  最先动起来的,是城东那片荒地。

  山田顺知亲自带着人丈量土地,插标定界。

  短短数日,便绘出一幅详细的地形图,送到评定间。

  松千代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虽然许多标注认不全,但还是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

  “这里修一条大路,要能让两辆马车并排走的那种。”

  “这里建仓库,要大,要结实,能存很多东西。”

  “宿场就放在这边,靠近水井的位置,住着方便。”

  家臣们面面相觑,一切都按少主指画的架势来。

  但图纸是图纸,真到了动工的时候,账面上的数字可就不好看了。

  森好之捧来账本,一项一项地念给松千代听:“木材、人力、伙食……光是平整地基,就花了六十贯。”

  “加上后续的建材采购,预计……”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至少需要三百贯。”

  三百贯。

  这个数字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显然过于抽象了。

  或者说,对于衣食无忧的少主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金钱概念。

  只见松千代眨了眨眼,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

  “三百贯是多少钱啊?”

  森好之耐心地解释:“少主,咱们筒井城上月的收入是二十二贯三百文。”

  “三百贯,大约相当于一年多的税收。”

  松千代这下听懂了,小脸皱成一团:“这么多?”

  “这只是初期投入。”山田顺知在旁边补了一刀:“道路、宿场、仓库全部建成,少说还要再添两百贯。”

  “另外,少主承诺了三年免税,这意味着这三年里,城下町不但没有税收进账,还要持续投入维护费用。”

  如此花钱如流水,让松千代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而是抬起头,一脸正经地说道:

  “那……我们借钱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借……借钱?”山田顺知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松千代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父亲说过,有一种做法,叫做‘负债经营’。”

  “负……债……经营?”

  山田顺知又露出了上回听到“招商引资”时的那副表情,满脸的困惑与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主公怎么尽教少主这些……

  这些闻所未闻的古怪说法?

  “可是......筒井城尚有积蓄......”森好之斟酌着开口:“倒也不必借钱吧?”

  松千代摇了摇头:“不是缺钱才借,是利用外债,干更大的事情。”

  “父亲管这叫……叫什么来着……”他歪着头,努力回忆着筒井顺庆当时的原话:

  “想起来了!”他忽然眼睛一亮:“杠杆!”

  “杠……杆?”山田顺知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这个词他倒是听得懂,不就是撬动重物用的那根木杠么?

  可放在借钱上,是什么意思?

  松千代见他不明白,还伸出手比划起来:“就是用一点钱,撬动很多钱的意思。”

  “你看,假设我们现在只有一百贯,但如果借来三百贯,那就能办成四百贯的事。”

  “等城下町建好了,商人来了,税收到手了,还掉借的钱,剩下的就是赚的。”

  他越说越起劲,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父亲说,那些做大生意的商人,没几个是光靠自己的本钱起家的。”

  “都是借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森好之听到这里,与山田顺知对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们其实早已做好了替少主拿主意的准备,就是向筒井家的御用商人们,筹措这笔款项,以充作城下町普请的用度。

  这本是各地大名惯常的做法,军费、城普请、甚至出征时的粮草辎重,哪样不是从商人那里“筹措”来的?

  却没想到,少主竟然用“借钱”这个法子。

  要知道这跟筹措完全不是一种性质了。

  筹措,说穿了就是半借半摊。

  主家开口,商人献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上下之分。

  商人出钱买的是人情、是庇护,是日后行商的便利。

  至于主家还不还,还多还少,那是恩赏,不是债务。

  可“借”就不一样了。

  借,是立字据,约定期限,白纸黑字写明利息。

  借了就要还,还不上就是失信。

  而让武士向商人低头还债?

  这成何体统!!

  森好之与山田顺知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开口劝阻:“少主。”

  “此事万万不可!”

  松千代眨了眨眼,不解地问:“为何不可?”

  “武士乃治人之贵胄,商人是末业之贱民。”森好之的声音异常郑重。

  “历来只有商人向主家献金,主家视情况酌情恩赏。”

  “若反过来……武士欠了商人的钱,那尊卑之位岂不是颠倒了?”

  “是啊少主。”山田顺知也开口劝道:“今日借了钱,来日商人登门讨债,少主该如何自处?”

  “若还不上,难不成还要低声下气地向商人赔罪?”

  “这简直就是傻......呃......荒唐!”

  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傻瓜”。

  松千代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因为这些都是父亲闲聊时说的,怎么会错呢?

  然而森好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评定间中央,郑重其事地跪坐下来。

  那姿态,不是寻常的伏身行礼。

  而是一种决绝的姿态。

  “少主。”森好之的声音沉重。

  “老臣侍奉筒井家五十余年,从顺昭公时代便在这座城里当差。”

  “如今主公将少主托付给老臣,命老臣辅佐少主成才。”

  他抬起头,眼中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若少主执意要向商人借贷,坏了武家的体统与尊严,老臣……”

  “老臣实在无颜面对主公,面对筒井家。”

  “那老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便只剩下切腹谢罪一条路了。”

  评定间里,顿时爆发一通劝阻声。

  山田顺知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拉住森好之的袖子:“森大人,何至于此!”

  “少主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但森好之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松千代。

  松千代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切腹这个词,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是武士最后的脸面,是无可挽回的结局。

  而现在,森好之说要切腹。

  就因为他说要向商人借钱。

  松千代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父亲教他的那些道理,什么“负债经营”,什么“杠杆”……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好遥远。

  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话。

  “不……不借了。”松千代只好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这或许,也是筒井顺庆不能付诸实施的原因所在。

  有些太先进的理念,并不适合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