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丹后国最后一夜：主公，请上路

　　一色义道并没有入睡。

　　他听到拉门的声音，抬头看去。

　　一色胜俊迈步而入，身后众人鱼贯相随。

　　“主公。”

　　胜俊等人跪伏在地，声音低沉。

　　一色义道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瞳孔微微收缩。

　　“胜俊。”他强自压制着声音：“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来，是有要事禀报？”

　　“主公。”一色胜俊抬起头：“臣等有一事，斗胆进言。”

　　一色义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色胜俊则迎上家主的视线：“丹后的局势，已无可为。”

　　“臣等恳请主公......开城投降。”

　　话音落下，“投降？！”就被一色义道厉声打断。

　　他怒目盯着对方，喝斥道：“胜俊。你们这是要以下克上吗？！”

　　“臣不敢。”一色胜俊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板。

　　“臣侍奉一色家三十载，从父辈起便受主家大恩，不敢有此不臣之心！”

　　“那你们这是做什么！”一色义道猛然站起身，手指他们。

　　“深夜带兵前来，逼我开城？”

　　“不是下克上是什么？！”

　　“主公！”一色胜俊抬起头，老泪纵横：“臣等若真有二心，何须来此跪谏？”

　　“只需暗中开城，献上主公首级，筒井自会封赏。”

　　“臣等此来，是为恳请主公……为丹后一色家，留一条生路啊！”

　　“是啊主公！”松田清道也跪伏两步，凄声说道：“本城周边已无可战之兵。”

　　“义清大人的援军也过不来，毛利家就更不要奢望了。”

　　“这座城，守不住的！”

　　“是啊！”三方清义也加入劝说：“与其让全城将士白白送死，不如……”

　　“不如什么？！”一色义道冷冷地打断他：“不如让我向筒井家摇尾乞怜？”

　　“让后世之人，记住我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面对家主的愤怒，一色胜俊等人只是互望一眼，便再次开口：

　　“主公若不愿降……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色义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吧。”

　　一色胜俊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主公若不愿以败军之将的身份苟活……”

　　他顿了顿：“何不以切腹自尽的方式，换取城中将士的性命？”

　　“如此一来，主公既保全了武士的尊严，后人也只会说主公是为保全麾下而死，而非贪生怕死之辈！”

　　此言一出，身后众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主公！”

　　“求主公三思！”

　　“我等愿与主公同死，但城中的无辜......”

　　他们有的额头触地，有的眼眶泛红，屋内顿时一片哭丧的声音。

　　一色义道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家臣，被他们的“忠心”，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切腹自尽。

　　换取投降。

　　保全将士。

　　武士的尊严。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翻腾。

　　良久，一色义道缓缓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罢了。”

　　他知道，他的结局已然注定。

　　“胜俊。”

　　“臣在。”

　　“去……去和筒井家谈吧。”

　　与其被家臣弑杀，不如体面地离开。

　　“就说我一色义道，愿以切腹自尽，换取城中将士性命。”

　　“请筒井家……善待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颤抖。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保住的尊严了。

　　“臣……谨遵主命。”一色胜俊等人也长出了一口气。

　　能让家主自己去死，总好过脏了他们的手，也能保全他们“忠臣”的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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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一色义道的明确答复后，一色胜俊等人便急不可耐地联络上了城外的筒井军。

　　准确地说，是联络上了筒井军的总大将：岛清兴。

　　当他得知城内有人求见，并不意外，甚至已经隐隐猜到了使者的来意。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不是来请降的，就是来投诚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色义道已经被家臣抛弃。

　　因为一色家的统治，还属于重臣合议制阶段，远远达不到“领国一元化”。

　　家中每个重臣的背后，都牵连着自己的家族及领地。

　　他们首先要为自己的族人考虑，其次才是为一色家尽忠。

　　一旦战争不利，或利益受损，或是家主的决策损害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分歧和背叛，就会立刻出现。

　　说白了，他们就是乱世中谋求生存的世家首领。

　　忠臣永远建立在主家的实力与利益的基础上。

　　此刻，当岛清兴听到“一色家派使者求见”时，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让他们进来。”

　　使者被带入大帐，来人是松田清道。

　　他低首行礼，语气恭敬不失分寸：“在下奉主公之命前来，商议开城之事。”

　　岛清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松田清道清了清嗓音：“我家主公只有一个条件：愿意切腹谢罪，只请筒井家能善待城中将士，勿要滥杀。”

　　岛清兴听完，脑中立刻浮现出《丹后国作战方略》中，关于一色家请降的批复条款。

　　参谋部早将一色义道可能做出的选择，逐一推演：困守孤城、拼死突围、开城投降、切腹谢罪……

　　每一种可能，都对应着明确的处置方案。

　　尤其是投降提出的条件，都有筒井顺庆提前作出了明确的批复。

　　这样就避免了总大将因拿不定主意，还需派人回本据请示的被动局面。

　　而岛清兴要做的，只是按照预案，给出早已拟定的答复。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松田清道身上。

　　“一色义道愿切腹谢罪，保全麾下......”

　　“此等气节，令人敬佩。”

　　他站起身，走到松田清道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既是如此，我方答复如下。”

　　“其一，一色义道切腹后，尸身可由家臣收敛，依武士之礼安葬。”

　　“其二，城中所有将士，放下兵器后一律免死。”

　　“愿留者编入筒井军，量才录用。愿去者任其归乡。”

　　“其三，一色家在与谢郡、加佐郡的所有领地，一律罚没，收归筒井家直辖。”

　　“此三条，便是筒井家的答复。”

　　松田清道听完，浑身一震。

　　他原以为要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却没想到，岛清兴答得如此痛快，而且条件细致地，仿佛对方早已料到会发生这一切。

　　“岛大人……”松田清道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在下代城中数百将士，谢过大人恩典！”

　　岛清兴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家主公宽宏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对面的建部山城：

　　“明日午时，希望能在此地，见证一色大人的气度。”

　　松田清道重重叩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