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松千代的追问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369 字
筒井顺庆听完松千代的问题,并未立刻作答。
殿中一时寂静。
他与松千代对视,那目光里是真切的困惑,而非随意发问。
“你问得很好。”筒井顺庆略微有些感慨:“比许多大人都问得好。”
松千代微微一怔,静等父亲回答。
“土桥信镜此人,确是不忠不义之徒。”筒井顺庆先是给出定论。
“他背叛主君,残害旧主满门,只为换取自己的荣华。”
“这样的人,本当千刀万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你舅舅,还是赐了他‘信’字。”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松千代抿紧嘴唇,轻轻摇头。
他还太小,这些事绕来绕去,他有些跟不上。
“恩赐名讳,便是认同他为织田家忠臣。”筒井顺庆语气平缓地解释着。
“这是主从关系确立的最高象征之一。”
松千代微微睁大眼睛。
“可是……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配不上。”筒井顺庆接过话。
“但你舅舅赐他此字,不是为了奖赏他,而是为了用他。”
“越前初定,朝仓旧臣遍布国中。”
“织田家尚未建立直辖体系,若逐一征讨,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平。”
“而土桥信镜,本就是越前国众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熟悉越前地势、人脉、豪族的根根节节。”
“用他来管越前,一可安抚旧臣,二可迅速恢复秩序,三可避免民变。”
“这叫以越前之人,治越前之事。”
“越前之人,治越前之事。”松千代喃喃重复着,似懂非懂。
“不错。”筒井顺庆点头:“正如我筒井家对待淡路安宅、和泉松浦一样。”
“这是政治拉拢,也是权力收编。是权宜之计,更是降低统治成本的手段。”
他略作停顿,让松千代先消化一下。估计什么“权宜之计”“统治成本”,可能听不懂。
他没指望儿子一次就学会什么,快五岁的孩子,正是满脑子“为什么”的年纪。
今日让他列席,本也不是为了立竿见影。就当是过家家,大人议事,孩子在旁边看着。
只要能听进去一句,记下一句,便是收获。
战国乱世的孩子,早当家。
很多都是四、五岁旁听,六到八岁当城主历练。例如织田信长。
小孩子耳濡目染,日久天长,总会懂的。
筒井顺庆这么想着,便继续说道。
“等局面稳了,再用分国法一条一条慢慢来。”
“或削他的权,或分他的人,或挪他的封地。”
“总之,让他成为筒井家体制里的家臣。”
松千代安静地听着,削权、移封、分国法这些词汇,或许他还听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所以……舅舅不是不知道他是坏人,只是那时候,刚好需要他。”
筒井顺庆注视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慈明寺顺国与本多正信也静静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谁也没有出声打断。
片刻后,筒井顺庆轻轻点头。
“正是。”
“你要记住。赏罚分明,是对自家忠臣。”
“权宜笼络,是给那些能用的人。”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因忠义而来。”
“有些人,因利而来。”
“上位者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分辨谁忠谁奸。”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
“而是明知他不是忠臣,却仍要用他,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松千代低下头,似在细细咀嚼这几句话。
良久。
松千代抬起头,望向父亲,突然问道:“……那父亲大人......”
“我筒井家中,也有这样的人吗?”
慈明寺顺国和本多正信闻听此言,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筒井顺庆先是扫了一眼他二人,又迎上松千代的目光,当场回答:
“有。”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是对他二人的信任。
他没有解释是谁,也没有必要解释。
松千代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像是在那一瞬间,学会了一点点。
随后,慈明寺顺国又说了一下山中鹿之介的处境。
无非就是大义让城,前往私部城的事情。
本多正信听完,略作沉吟。
“主公,此事看似是山名家逼城,实则背后有毛利家的影子。”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山名丰国此人,性弱而多疑,若无外力推动,未必敢与尼子翻脸至此。”
“流言起得恰到好处,时机又恰逢织田被长岛牵制、无力西顾,这不是巧合。”
“毛利家小早川隆景素以谋略见长,这一定出自他的手笔。”
“既让山名得了实惠,又让尼子失了立足之地,更是在两家之间埋下裂隙。一箭三雕。”
他身为军师,洞察对手谋算,剖析利害关节,是职责所在。
慈明寺顺国点头附和道:“私部城地处偏僻,补给困难。”
“鹿之介如今进退失据,若毛利再施压,只怕……”
慈明寺顺国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要不要……出兵援助?”
“难。”本多正信轻轻摇头。
“我筒井家所领,距离因幡国太远,中间隔着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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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走山阴,从若狭乘船前往,一路要经过丹后、但马。”
“沿岸虽无强敌,但毛利水军若前来封锁海面,单凭本家的若狭水军,恐怕难以与之正面交锋。”
筒井顺庆缓缓点头。
若狭水军,毕竟只是逸见一族支撑起来的水军众,军力有限。
若要对抗毛利的濑户水军,确实力有不逮。
“走陆路如何?”慈明寺顺国疑惑地问道。
“陆路较为艰险。”本多正信摊开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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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和出发,经过山城国,进入近江朽木谷。”
“再经过若狭、丹后、但马,最终才能进入因幡。”
“沿途山峦叠嶂,隘口林立。”
“且不说时值梅雨集结,山道泥泞难行,大军、辎重寸步难移。”
“更要紧的是,丹后一色家非我同盟。借道既无名分,恐怕要先攻伐一色。”
“一色。”筒井顺庆看向丹后国。
他知道,一色氏是室町幕府“四职”之一的名门望族。
现任家主一色义道,是拥立足利义昭的亲毛利派。
当年织田信长“比叡山烧讨”时,一色家还庇护了不少延历寺僧人。
故此,一色与织田敌对,与筒井也持敌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