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少年断案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063 字
美马郡,三木村与西条村的交界处。
中坊秀祐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田野。
正值初夏,稻田里绿意盎然,禾苗正在生长。
“佐吉,你看这地势如何?”中坊秀祐侧身问道。
佐吉虽然现在还只有十三岁,但却已显露出不同常人的敏锐。
他望向远处的田埂,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回禀中坊大人。”
“从地势来看,这一带的田亩多是依山势开垦,梯田状分布。”
“三木村与西条村的交界处,并无明显自然界限,应是人为划定的田界。”
中坊秀祐点了点头,也翻身下马。作为从基层升上来的勘定奉行,他太清楚这类田界纠纷的棘手之处。
这看似只是几反田的归属,背后往往牵扯着两村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怨。
“佐吉,你要记住,土地是领国的根本。而土地之争,往往就是人心之争。”
秀祐目视前方田地:“一村之内,一田之界,处理不当就可能埋下动荡的种子。”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如今我们面对的情况尤为棘手。”
“三好家的旧账册只有文字记录,没有勘定图。”
“只有类似‘东至某树,西至某石’这样的描述。”
“但时过境迁,树木可能被砍,石头可能移位,边界便模糊不清。”
自从筒井家改革检地以来,就使用了更为详尽的“勘定图”(绘制的测量图)。
佐吉若有所思:“所以新领主检地时,常会遇到这类争议?”
“正是。”中坊秀祐点头:“有些村民会故意移动界标,侵占邻田。”
“有些则开垦新田却不申报,成为隐田。这些若不能公正裁决,新领主的威信便会受损。”
此时三木村与西条村的乙名,已被召集在村头,静等筒井公裁。
但他们身后聚集的村民,却手持棍棒,大有裁决不公就大大出手的意味。
所以中坊秀祐这次来,也带了两名武士与二十多足轻随行,以防不测。
当秀祐等人抵达村头时,两村村民便纷纷伏身拜倒,口中高喊:“大人,请为我们做主啊!”
中坊秀祐来至近前,语气生冷:“一个个说。三木村乙名,你先陈述。”
三木村乙名恭敬说道:“回大人,那多出的反田,确实是我村村民近年开垦。”
“原先那里是长满灌木的坡地,碎石多,我们花了三年才整理成田。”
“只因这些年三好家内乱,小人等上报后一直被搁置,故而无许可记录。”
“胡说!”对面的西条村乙名立即反驳:“那里原本就是我村的田亩,只是你们趁夜挪了界石!”
“移动界石?你有何证据?它本来就在那!”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秀祐沉声道:“带我们去现场。”
一行人来到争议田地,首先找到那块象征界标的石头。
佐吉上前,先围绕着石头观察了一圈,而后蹲下身去,以指尖触碰石头与土壤的接合处。
“这石头半埋土中,周围土壤松软,显然是近期埋入的。”
“若真是旧时原貌,周围土壤应是更加坚实。”
“这石头,是从别处移来的。”佐吉断言。
三木村乙名的脸色开始发白。
佐吉又向着四周寻去,很快就发现一处不同。
“中坊大人请看。”他指着这处与周围有异色的土地:“这里有泥土翻动的痕迹。”
“虽然被填平了,但泥土颜色和紧实程度,与周围截然不同。”
“这里,应该就是界标原先......”
还没等他说完,三木村乙名就跪下认罪了:“小、小人知罪。”
“那石头......确实是……是我们移走的。”他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
中坊秀祐看向佐吉,赞许的点头:“你觉得该如何裁决?”
佐吉整理思绪,谨慎回答:“在下认为,应按本多大人定下的原则处理。”
“移石侵界的反田,理应归还西条村,三木村亦需按筒井法度,予以严惩。”
听到“严惩”两字,三木村的村民们均面无人色。
中坊秀祐略一思索,决断道:“先以归还为基础,拟成文书,呈报本多大人最终裁定。”
“至于严惩......”他语气稍缓,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三木村村民。
“念在初犯,且能悔过,本次可从轻发落。”
转而又面向两村乙名,语气严肃:“界石今日重立原址。”
“今后再有移动界标者,严惩不贷。”
“稍后,我等会绘制界址详图,呈递国守护所封存备案,永为依据。”
两村乙名伏地领命,不敢再有异议。
村民们也纷纷放下棍棒,叩首称颂“公平”。
回去的路上,佐吉轻声问道:“中坊大人,为何不严惩移动界石者?若不惩戒,恐有人效仿。”
中坊秀祐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缓缓说道:“佐吉,治国理政,需辨轻重缓急。”
“法令纲纪固然必须恪守,但治理一方更需通观全局、把握时势,不可事事苛责、强求完备。”
“如今我筒井家初定阿波,首要在于安定人心、恢复农事。”
“若为田间纠纷而大兴刑罚,反令町民惊惧,误了农时。”
“今日我等厘清边界、物归原主,已经彰显法度。”
“日后若有再犯,严惩便有据可循,民心亦服。”
他转头看向年轻的佐吉,目光深远:“记住,为政者当如农夫育秧。”
“既不可任其疯长,亦不可揠苗助长。分寸之间,便是治乱之道。”
这些都是中坊秀祐这么多年来的心得体会,对于同样是家主身边出身的小姓,他天然有种亲切感。
想当初......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初身为小姓,跟在筒井顺庆身边的日子。
佐吉则默默咀嚼着这番话,将今日所见所闻深深印入心中。只是不知,他能领略几分。
此后数月,佐吉跟随沼田祐光和中坊秀祐,辗转阿波七郡之间,处理各种田界、水源的民间纷争。
每一桩讼案,都是情、理、法纠缠不清的棘手难题。
而在化解这些纠纷之余,佐吉更从两位奉行身上,习得了洞察人心、权衡利弊、大局为重的从政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