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来自织田信长的试探

　　多闻山城的会客室内。

　　羽柴秀吉伏身行礼，额头与地板保持着一指距离，既显恭敬，又不至于过度卑微。

　　“中将大人荣升殿上人，我家主公特命在下前来恭贺。”

　　秀吉的声音清亮悦耳，每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主公常说，织田与筒井，盟约如山。”

　　“此番叙任，恰显两家共荣，天下可期。”

　　筒井顺庆端坐对面，打开信匣，取出信笺。

　　织田信长的笔迹恣意奔放，祝贺之辞中规中矩，只在末尾添了一句：“畿内安宁，皆赖君力。”

　　这话听似褒奖，实则暗藏机锋。

　　筒井顺庆看罢，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弹正忠大人待我这般深情厚谊，顺庆感激不尽。”

　　他声音平缓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还请转告弹正忠大人，筒井家必不忘盟约之谊，愿与织田家共扶天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秀吉连连点头，身子却依然保持着微躬的姿态。

　　他心中暗想：身居高位者，都这么沉静含威吗？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拥有这般气度......

　　但现在他仍需要陪着笑脸：“说起来，前些日子在岐阜，主公还提起当年与中将大人并肩作战的往事。”

　　“说筒井家的铁炮队纪律严明，阵列变换如行云流水，令他印象深刻。”

　　随即，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筒井家在姊川之战中施展的铁炮三段击。

　　羽柴秀吉一面仔细请教着战术的具体细节，一面毫不掩饰对其中精妙之处的赞叹。

　　筒井顺庆心中猜测，秀吉的封地近江横山城，旁边恰好就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工坊：国友铁炮工坊。

　　对方如此热切，可能是想借此机会，为他日后组建铁炮队探路取经。

　　要知道，他筒井顺庆可是公认的铁炮运用名家。

　　然而他话说至一半，突然心中警觉：秀吉此举，是否也暗含着织田信长的试探之意？

　　想借这次看似请教的机会，窥探筒井家战法的底细？

　　抑或是试探筒井家是否愿意共享？

　　也罢。

　　他思绪微转，反正历史上织田信长在长筱之战，也会用出那震惊天下的“三段击”。

　　这些战术细节，迟早会由他自己或旁人摸索出来。

　　倒不如在此卖个人情，既显得坦诚，又能让秀吉背后的信长暂时安心。

　　认为筒井家并无藏私戒心，依旧在盟约的框架之内。

　　当然，筒井顺庆教授的“三段击”战术，是三队轮流齐射的队列战术。

　　这项战术，足以让其应对未来的长筱之战。

　　然而……筒井顺庆说着说着，突然想到：

　　倘若他日，筒井铁炮队与织田铁炮队，在战场上狭路相逢，正面三段击对射？哪种战术更为优胜？

　　虽说筒井的“换枪不换人”模式，理论上射速远超织田的“换人不换枪”。

　　但其核心弱点，也显而易见。

　　那就是筒井“主射手”，始终暴露在最前沿的固定射击位上，无法像织田那种轮换队列。

　　这就意味着，在惨烈的对射中，筒井“主射手”的伤亡率将会大幅增加，甚至可能导致整个三人小组的作战模式瘫痪。

　　这不正如先前筒井家铁炮队，击破杂贺“铁炮组击”战术的情形相似么？

　　纵使射速再快，若其赖以维系的核心战斗人员折损过多，整个战术体系就会崩溃。

　　怪不得西方的火枪对阵，最终都演变为线列式的“排队枪毙”战术。

　　虽然残酷，但却是经过时代检验、最具有持续杀伤力的战术。

　　‘看来这点，以后要注意了。三段击训练要有两套模式。’筒井顺庆心中暗道。

　　如今的筒井家，陆战直属铁炮众已有一千人，这尚不包括杂贺众、汤川众、根来众的国人。

　　若是加上国众及家臣们的铁炮队，筒井家的铁炮装配率已达到全军的10%。

　　不要小看这比例，这在当前时期，已然是最高装备率了，就连织田家目前都还没有达到。

　　更不用说武田之流，三百铁炮已是极限。当然，武田主要是发展骑兵。

　　最关键的是，组建铁炮队耗资巨大，非一般大名所能承受。

　　其足轻全是常备，不可能招募临时的农兵，所以除了枪械弹药本身的巨额花费，俸禄、训练也支出巨大。

　　例如：铁炮足轻的年俸一般在10-30石之间。

　　相比较下：征召农兵是1-5石之间，常备足轻是3-8石之间。

　　这还只是单纯的足轻，1000人的规模还需配备各级武士50人，随军工匠10人，这又是一笔隐性开销。

　　铁炮训练，也是极为烧钱，那完全就是用钱兑换经验值。

　　同时，训练场地、运输工具、专用的储存设施等，都是需要持续投入的。

　　粗略估算，一支千人铁炮队的组建成本在4-5万石之间。

　　要知道一个十万石大名，在扣除领地管理、家臣支出后，一年都可支配收入也不过3-4万。

　　所以组建一支千人铁炮队的真正门槛，至少是三十万石的大名。

　　也只有在历史上的太阁时期，铁炮的价格大幅下降，才得以在各家普及起来。

　　终于，羽柴秀吉心满意足地再次伏身行礼：“中将大人指点，深得军法精髓。”

　　“此番厚意，秀吉必当禀明我家主公。”

　　言罢，他略作停顿，仿佛不经意般又提起一事：“说起来......”

　　“家主近日似乎对‘右近卫大将’之位，也颇有兴致，正在京都多方打点……”

　　“右近卫大将……”筒井顺庆重复着这个称谓，语调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但他心中却已明白，这又是织田信长的一次试探。

　　右近卫大将，正是他这右近卫中将的顶头上司，此等安排，其意不言自明。

　　他缓缓点头，颇为认同道：“弹正忠大人雄才大略，理应更上层楼。”

　　“烦请回去告知弹正忠大人，织田与筒井，盟约如山。”

　　“筒井家始终铭记织田家情谊，未来若有任何事宜需筒井家在朝中略尽绵力，顺庆……必不推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未对信长谋求“大将”之位直接置评，又再次强调了盟约的稳固，给出了一个模糊却足够“善意”的承诺。

　　秀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再深入，只是再次郑重行礼：

　　“有中将大人这句话，秀吉便放心了。天色不早，不敢再多叨扰。”

　　待秀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筒井顺庆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

　　“盟约如山……”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盟约，本就建立于双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与共同利益之上。

　　一旦这份平衡被打破，或者共同利益不在，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