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垂死挣扎的游佐

　　翌日。

　　丑时二刻，饭盛山城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

　　西之丸的瞭望橹上，一簇火光骤然亮起，将其燃烧，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刺目。

　　几乎在同一时刻。

　　西之丸正门、南橹门、粮仓侧门同时洞开，门内没有守军。

　　“杀！~~”

　　喊杀声从城外骤然爆发。

　　早已潜伏在近处的筒井军如潮水般涌入，马蹄踏碎寂静，铁炮声零星炸响，迅速在西之丸内蔓延。

　　玉置直和身披胴丸，率五十亲随守住粮仓要道。

　　他手中打刀还在滴血，脚下躺着三名试图夺回粮仓的阿波武士。

　　“主公，南门已开！”家臣飞奔来报。

　　“好！”玉置直和目光冷厉，“按计划，守住此地！”

　　粮仓是军事重地，更是城中命脉。

　　控制粮仓，就等于扼住了城中大多数人的咽喉。

　　无论是游佐信教的死忠，还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断粮的威胁下都不得不掂量掂量。

　　此时二之丸内已乱作一团。

　　保田知宗的人马与游佐信教的人马，在巷道间拼杀。

　　厮杀声、闷哼声、倒地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随即又被更远处的喊杀声淹没。

　　本丸。

　　游佐信教被小姓摇醒时，外面已是喊杀震天。

　　“主公！西之丸叛乱！筒井军已杀入城内！”

　　游佐信教一把推开小姓，冲出屋外。

　　只见西之丸方向火光熊熊，喊杀声如浪潮般涌来，正迅速向二之丸蔓延。

　　“汤川直春……”他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布满血丝。

　　“还有玉置、保田、隅田……这群叛徒！”

　　“主公！”小姓急道：“请速速从后山密道……”

　　“退？”游佐信教猛地转身：“往哪里退？纪伊已无我立锥之地！”

　　他一把抓住小姓衣襟：“三好康长呢？阿波众呢？！”

　　“三好大人已集结阿波众在本丸固守，但，但二之丸通路已被切断……”

　　游佐信教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

　　完了。

　　西之丸失守，二之丸通路被断，本丸已成孤岛。

　　即便阿波众有两千之众，但困守在这弹丸之地，没有粮仓，又能撑到几时？

　　“好……好一个汤川直春。”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

　　“我早该杀了你……早该把你们这些畠山余孽全部杀光！”

　　“主公！”又有武士冲了进来：“筒井军已突破二之丸，正在强攻本丸大手门！”

　　“三好大人请主公速去指挥！”

　　游佐信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自己还没完。只要守住本丸，撑到天亮，或许还有转机。

　　“走！”他咬牙道。

　　本丸大手门前，战况已陷入胶着。

　　三好康长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防线。

　　阿波众凭借山顶本丸的险要，用铁炮和弓箭封锁了唯一的上山通路。

　　筒井军几次冲锋都被击退，门前已堆积了数十具尸体。

　　“主公，强攻损失太大。”本多正信策马来到筒井顺庆身侧：“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乱。”

　　“主公，城内粮仓已在我方手中。”神森出云也策马上前，在筒井顺庆身边说道。

　　“本丸虽大，但仓促间能储备多少粮食？”

　　“两千阿波众，再加上游佐本队，每日消耗不在少数。”

　　“如今他们外援断绝，内无粮食。”

　　他顿了顿，好似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即便他们再怎么节省，存粮也撑不过十日。”

　　“十日吗？”筒井顺庆喃喃低语，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城内火光。

　　他沉默片刻，忽地抬手：“传令！”

　　“停止强攻。各部退至二之丸，重整队形，围而不打。”

　　“铁炮队轮番上前，不间断向大手门与橹台施压，不准他们有一刻安宁。”

　　“弓矢压制山道两侧，凡有探头者，射杀勿论。”

　　命令迅速传下，原本如潮水般冲击本丸大手门的筒井军势，如退潮般有序后撤。

　　但并未远去，而是在二之丸处重新列阵，将本丸围得水泄不通。

　　时不时的铁炮轰鸣，以及箭矢点杀，开始以另一种更冷酷、更持久的节奏，压迫着守军。

　　…………

　　…………

　　饭盛山城，是一座典型的“梯郭式”山城，其结构如层层套嵌的盒匣：

　　最外围是城下町，为平民与商人聚居区，无险可守，战端一开便已疏散。

　　向内是外丸（或称三之丸），地势较低，也可按方向取名。

　　例如西之丸。

　　有马场、仓库及下级武士住所，是汤川直春守备所在。

　　再向上是二之丸，地势抬升，半山腰，由多处橹台拱卫。

　　例如南橹门就是连接的西之丸。

　　是中层武士与重要武备、粮仓所在，此时业已被筒井军占领。

　　而核心处便是本丸（亦称主郭），位于山顶，地势最高最险。

　　内有御殿及最重要的粮仓、水井，是守军最后据点。

　　但本丸的粮仓，存放的是应急粮食和盐，规模不大，仅供核心人员使用，主粮仓通常在二之丸。

　　围城第三日，双方仍旧维持在铁炮、弓矢互射的小规模冲突。

　　日本城池多山城，山城之险，在于“仰攻”。

　　进攻方需沿着蜿蜒狭窄的山道，顶着上方守军的箭矢铁炮与滚木礌石，一层层向上啃。

　　每一道城门、每一段城丸，都会给进攻方造成大量伤亡。

　　但若从内向外，情况则全然不同。

　　下山的路，往往比上山的路更多、更隐秘。

　　守军若决心突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完全可能从本丸侧后方的搦手门（后门）或隐秘小道，悄然潜出。

　　绕过正面战场直插山麓，这正是守军最后的机会，也是攻城方必须堵死的漏洞。

　　围城的第五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本阵内寂静无声，众人沉睡。

　　筒井顺庆也和衣卧于简榻，睡声均匀。

　　只见帐帘外人影晃动，又低声说了什么。

　　小姓佐吉掀开帐帘，轻声来到榻前半跪：“主公，主公。”

　　筒井顺庆双眼未睁，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山中鹿之介急报。”佐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阿波众千余人正从本丸搦手门潜出，沿后山密道向东谷突围。”

　　筒井顺庆缓缓睁开睡眼，缓缓坐起，慢慢让大脑清醒。

　　“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