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客将:吾愿自卖三年

　　筒井顺庆的目光，在山中鹿之介脸上停留良久。

　　仿佛要透过那张风尘仆仆的面容，看清他真实的想法与底牌。

　　最终，筒井顺庆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鹿之介，四国之事，你是从何处听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掌控对话节奏的手段。

　　山中鹿之介并无慌乱，他微微垂首，坦然道：“回大和守大人，此乃幸盛基于情势的推测，并无确切情报来源。”

　　“推测？”筒井顺庆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是。”山中鹿之介抬起头，脸上信心十足。

　　“筒井家如今坐拥大和、伊贺、伊势，势力深入河内、纪伊。”

　　“与织田家同盟稳固，东面、北面皆受限于盟友，无法扩展。”

　　“放眼四周，西面是石山本愿寺及……”山中鹿之介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将军君臣。”

　　“因此强行西进风险巨大，而南方隔海相望的，正是四国。”

　　他又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筒井顺庆的神色，继续道：

　　“四国岛上，阿波三好家恰是幕府朝敌，讨伐有大义名分。”

　　“故，幸盛斗胆猜测，以大和守大人的英明，阿波、赞岐当为首选。”

　　山中鹿之介说完，再次伏身：“此乃幸盛一己之见，若有谬误，还请大人恕罪。”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筒井顺庆与本多正信交换了一个眼神。

　　本多正信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对山中鹿之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人不仅勇武忠义，对天下地理、各家情势竟也了如指掌。

　　且能做出合乎逻辑的推断，实乃将才，更兼具谋士之能。

　　“好一个推测。”筒井顺庆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鹿之介见识不凡，令人佩服。”

　　“然而，即便我筒井家确有意于四国，又与援助尼子家有何必然关联？”

　　“正如正信所言，援助尼子，便意味着与毛利敌对。”

　　“届时毛利水军封锁海路，我又如何能从容经略四国？”

　　“这岂不是自陷困境，两面受敌？”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毛利水军早已制霸濑户内海，而筒井水军尚在组军阶段。

　　不过山中鹿之介显然有备而来，毫不思索的回答：“大和守大人问到了要害之处，幸盛对此早有思量。”

　　筒井顺庆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毛利水军确实雄霸濑户内海，但所谓‘制霸’，并非无懈可击。”

　　山中鹿之介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在面前展开，是一份濑户内海的地图。

　　“濑户内海东西航程约需四五日，南北宽处不过一日水程，最窄处仅数町之遥。”

　　“而毛利水军，主要集结在安艺的严岛、能美岛一带。”

　　“若要全面封锁海路，兵力必然分散，难以兼顾全局。”

　　“此外，虽有其盟友能岛、来岛、因岛的村上水军相助。”

　　“然彼等亦仅战时响应，平日仍各守本岛，维护自家航道的利益与安全。”

　　他先剖析毛利水军软肋，继而方道今日所求：“而幸盛今日所请之援，乃是暗中输送，并非明面宣战。”

　　“暗中？”筒井顺庆目光微动。

　　“正是。”山中鹿之介又展出一卷山阴海域图，指尖落于若狭湾与隐岐之间的航线上。

　　“若狭至隐岐之航线，全然避开毛利所掌控的濑户内海。”

　　“顺风之下，三五日便可抵达，且该处毛利警戒船只稀少。”

　　“幸盛斗胆提议，可采用‘分批多次、迂回投运’之策。”

　　“且无需筒井家直接出兵，只求在兵粮军械上予以支援。”

　　“如此，尼子家得以在出云重立根基，亦可为筒井家牵制毛利，使其无暇东顾。”

　　筒井顺庆的目光，在地图与山中鹿之介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当真是有备而来啊。

　　“分批多次，迂回投运……”本多正信则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

　　“主公，此计虽可行，然终究是兵行险着。一旦被毛利察觉，便是授人以柄。”

　　他适时点出风险，作为筒井家军师，自然要替本家多多考虑。

　　山中鹿之介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伏身，额头轻触地板：“大和守大人！”

　　“幸盛深知，这个请求实在强人所难。”他语气恳切：“但若筒井家愿在此刻对我尼子伸出援手，那便是雪中送炭，恩义如山。”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向筒井顺庆。

　　“为表明诚意，也为报答这份恩情。若您不嫌弃，幸盛愿以客将身份，为筒井家效力三年。”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筒井顺庆端坐不动，唯有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客将效力三年！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承诺。

　　山中鹿之介是“尼子十勇士”之首，其“七难八苦”之忠勇名将的形象，早已传遍诸国。

　　而且今日一见，其武略与统御能力毋庸置疑。

　　若能得他效力，对于筒井家而言，无异于获得一员难得的良将，以及一面吸引人才的旗帜。

　　“鹿之介，此言当真？”筒井顺庆缓缓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武士一言，重于千钧。”山中鹿之介的背脊挺得笔直。

　　“三年之内，幸盛当以筒井家臣自处，听凭调遣，绝无二心。”

　　“期间所得恩赏俸禄，皆可充作援助尼子之资。”

　　他顿了顿，思索了片刻说道：“但唯有一事相求。”

　　“若尼子家局势危急，幸盛希望能得允准，暂返救援，以全幸盛为主尽忠之心。”

　　“另外三年期满，无论尼子家兴衰如何，幸盛与筒井家之恩义另行清算，绝不拖泥带水。”

　　筒井顺庆闻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一个山中鹿之介。

　　这句话说得何其精明，又何其坦荡。

　　他不仅承诺了三年的效忠，更提前划清了界限：

　　三年期满，恩义两清

　　尼子家与筒井家各走各路，互不拖累。

　　这既避免了未来可能产生的纠葛，也表明了他对尼子家独立的坚持。

　　“鹿之介思虑周全。”筒井顺庆缓缓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既然如此，你所请之事，我准了。”

　　山中鹿之介眼中光芒大盛，深深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筒井家大恩，尼子家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