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恐有夭折之虞
我在日本当大名 · 乔尘墨 · 2,602 字
筒井顺庆从织田市的居室出来,廊下吹过的风中,裹着细雪扑到脸上。
“下雪了……”筒井顺庆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日本这种山地较多的地区,一场雪就能大雪封山。
所以很多关键战役,都是初春后,趁着积雪未化时发动。
筒井顺庆在拐角处停顿片刻,便前往另一侧的院落走去。
还未到门前,已听见婴儿断续的咳嗽声,细弱得像幼猫呜咽。
“家主大人。”守在门外的乳母慌忙行礼。
“情况如何?”筒井顺庆一边问,一边走入屋内。
室内飘散着微苦的药气。
“午后咳得厉害,喂了曲直濑道三医师开的药散,方才稍安些。”乳母低声禀报。
北畠雪姬正紧紧抱着咳嗽的竹千代,见到筒井顺庆进来,起身欲行礼:“夫君……”
“不必。”筒井顺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襁褓上六个月大的竹千代。
竹千代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闭着,呼吸声有些重,每呼吸几下,便发出一串细密的咳嗽。
“咳了多久?”
“从昨日夜里开始的。”雪姬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哽咽:“起初只是偶尔咳,妾身便没敢惊动您……”
“谁知今日突然加重了。”她低头看着儿子,手指轻抚过孩子汗湿的额发,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是妾身没有照顾好……”
“初冬易感,非你之过。”筒井顺庆伸手摸向儿子的额头,温度很高,应该是发烧了。
像是感觉到了父亲的触碰,仍在闭眼的竹千代小嘴动了动,又咳了两声。
雪姬连忙轻拍他的背,哼起已经泣不成调的安抚声。
“道三怎么说?”
“说是风寒入肺,开了些清肺的药散。”乳母赶紧回答,头埋得更低了些:“医师还说……”
她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什么?”筒井顺庆眉头一皱。
他听到“风寒入肺”四字,心便沉了沉。这怕不是普通着凉,更像是小儿肺炎。
尤其是竹千代才六个月大。在现代医学中,这般月龄的婴孩染上肺炎都属高危,更何况在这缺医少药的战国时代。
“说这个月龄的孩子……若是咳喘不止……十分危险……”乳母颤颤巍巍地吐出这句话,伏身不敢抬头。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竹千代时不时的咳喘。
北畠雪姬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
“危险?”顺庆的声音沉了下去:“原话是什么?说清楚。”
乳母抖得更厉害了:“道三医师说……婴孩肺腑娇嫩,若风寒深入,转为喘症,恐有……恐有夭折之虞……”
“夭折”二字像冰锥刺进雪姬胸口。
她浑身一颤,怀中的竹千代似感受到母亲惊恐,突然放声啼哭,咳喘声夹杂在哭声里,撕心裂肺。
筒井顺庆霍然起身,散发的压迫感让乳母几乎瘫软在地。
“道三现在何处?”
“已……已回城下町的医馆……”
“派人去请回来。”筒井顺庆语气冰冷:“告诉他,治不好竹千代,不许他回家!”
“是、是!”乳母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雪姬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抱着孩子跪坐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夫君……竹千代他……他还这么小……”
筒井顺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揽住她母子二人,轻声安慰着。
“不会有事的,我筒井顺庆的儿子,不会这么容易夭折。”
这话像是说给雪姬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去取些温水来。”筒井顺庆扭头对侍女吩咐:“要温的,不可烫手。”
侍女应声退下。
他转头看向雪姬,目光落在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孩子不能再受寒,但也不能捂得太热。”
说着,就伸手解开最外层的厚棉袱:“发热时捂得太厚,反而散不出热,会加重病情。”
但雪姬却怔住了。她自幼听的都是“捂汗能驱寒退烧”的老话,此刻见筒井顺庆要解开襁褓,下意识想拦:“可是……”
“信我。”筒井顺庆只说了两个字,手上动作却轻柔。
他解开两层包被,只留最贴身的一层细棉布,又将孩子的小手小脚轻轻拿出来透气。
竹千代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些,呼吸声也没那么急促了。
侍女端来温水。
筒井顺庆试了试温度,将软布浸湿拧干,递给雪姬。
“用这个擦他的脖子、腋下、腿弯。要轻,只是帮助散热。”
雪姬接过温布,手有些抖。
她按照指示,轻轻擦拭孩子滚烫的皮肤。而昏睡的竹千代动了动,却没有哭闹。
“这是……哪里的医法?”雪姬忍不住轻声问。
筒井顺庆沉默片刻:“从前在奈良,听一个游方僧提过。”
这自然是托词。这种后世最基本的物理降温,在此刻却成了闻所未闻的妙法。
雪姬虽然觉得新奇,但见孩子确实安稳了些,便不再多问,只专心擦拭。
“额头也擦擦。”筒井顺庆在一旁看着,不时伸手试孩子额温。
可惜没有体温计,只能是凭感觉,估测高烧39°多。
物理降温了半盏茶功夫后,竹千代虽然还咳嗽不止,但呼吸明显平缓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雪姬惊喜地抬头,眼中满是激动:“真的……真的好些了。”
筒井顺庆点点头,他将解开的包被重新调整了一下,使其盖得宽松而不厚重。
正在此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身寒气的曲直濑道三回来了。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手中紧握着一个细长的青囊,那是他方才冒雪赶回医馆取来的专用针灸。
“让主公久候了。”道三急忙伏身行礼,目光急急投向雪姬怀中的孩子:“针具已备,请容鄙人针灸驱寒。”
筒井顺庆见道三归来,心中稍安。
他侧身让出位置,对着雪姬轻言安慰:“道三回来了,竹千代会没事的。”
雪姬紧紧抱着孩子,看着道三从青囊中取出细如毫发的银针,先在烛火下消毒。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千代小心托出,满眼信任地由道三施针。
论战国时期的针灸牛人,非曲直濑道三莫属。
三年前他便著有《针灸集要》一卷,里面参照了不少中医针灸的典籍。
待道三凝神施针后,才向筒井顺庆沉声说道:“若能安然度过今夜,热退咳止,便是渡过险关了。”
今夜他也将在偏殿休息,随时待命。
筒井顺庆点头,让他暂且退下,而后又望着憔悴的雪姬说道:“你去歇息一下吧,这里有我。”
“可是……”雪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筒井顺庆挥手打断。
看着顺庆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暂时妥协。
但也是躺在竹千代的旁边,紧紧拉着他的小手,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眼泪又模糊了视线,她虽然累极了,却不敢睡去,生怕……
筒井顺庆不再强求,今夜他就留在这里,目光不离竹千代小小的脸庞。
他身旁常备温水,每隔一刻便伸手轻触孩子的额温与颈侧。
一有发热,便物理降温,周而复始。
直到天光微亮时,最后一支蜡烛燃尽。
筒井顺庆试探的手掌,终于触到了一片温凉而干爽的肌肤。
他又俯身细听,那呼吸声虽然仍旧微弱,却已均匀平稳。
雪姬也是一夜未眠,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把脉的曲直濑道三。
良久。
曲直濑道三收回把脉的手,恭敬伏身:“恭喜主公,脉象已趋于平稳,热毒尽退,此关已过。”
雪姬一听,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垮。
她用袖子遮住脸,抖动的肩头,难以压抑的呜咽声。
筒井顺庆也长出了一口气,只伸出手,将雪姬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外面天已大亮,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