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谁为棋手，谁为棋子

　　元龟元年（1570年）

　　十二月。

　　岁暮的寒风吹过畿内，也吹透了二条御所将军居馆的窗棂。

　　足利义昭在室内来回踱步，眉宇间充斥着焦躁与不安。

　　在他的案头，摆放着三好义继的求援信。

　　字迹潦草，语意仓惶，所述情势已危如累卵。

　　信末几乎是哀恳：“若援军不至，北河内必失，摄津亦难保全。届时幕府于畿内，将无寸土可依。”

　　足利义昭每每想到这句话，脊背就升起一股寒意。

　　他比谁都清楚，这绝非危言耸听。

　　一旦尚忠于幕府的北河内、摄津沦陷，那他将失去畿内最后的军事力量。

　　他这位征夷大将军，将彻底沦为“京都囚徒”。

　　他的号令将不出御所，其幕府权威，甚至连自身安全都需要看织田信长的脸色。

　　虽然他又派出了心腹幕臣三渊藤英，前往河内救援，但阿波三好势大，因此根本无力退敌。

　　他也多次致信织田信长，希望其出兵。

　　但带回的，都是信长客气而圆滑的托词：与朝仓、浅井对阵比叡山。

　　伊势长岛、近江等地的一向一揆未平，兵力捉襟见肘……

　　每一句都合乎情理，每一句也都透着疏离与拖延。

　　还有筒井顺庆，也是说河内一向一揆，令他无法抽身。

　　“可恶的织田信长！可恶的筒井顺庆！”足利义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那封求援信都跳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并非真的无兵可派。

　　若此次依然按兵不动，那么河内陷落、三好义继败亡，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是在等我彻底走投无路，再来谈条件……或者，他们根本就在等待三好与我的势力两败俱伤。”

　　足利义昭虽然明知，但他手中已经没有筹码了，唯有......身为将军的最后一点权威。

　　“来人！”他声音低沉：“请织田......不，请御父......还有筒井大和守来二条御所一晤。”

　　“就说......事关幕府存续的要事相商。”

　　使者飞驰而去，前往近江与河内。

　　-----------------

　　-----------------

　　“幕府存续的要事……”筒井顺庆咀嚼着使者传达的口信，目光不由得投向西北方向的京都。

　　他自然知道足利义昭的渴求是什么，他几乎能想象到义昭将军如热锅蚂蚁般的模样。

　　也能预料到，织田信长在接到同样召唤时，嘴边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没有耽搁，筒井顺庆即刻带着少量亲随启程。

　　一路上，思绪纷杂。

　　当筒井顺庆抵达二条御所时，织田信长的马印已然矗立门外。

　　“他果然先到了。”筒井顺庆心中暗道。

　　他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那间熟悉的大广间。

　　此时室内的气氛，已经无比凝重。

　　足利义昭端坐主位，脸色苍白晦暗，眉宇间强行压抑着屈辱。

　　而在他的下首，织田信长随意地坐着，姿态甚至称得上放肆，嘴角那抹笑意若有若无，与将军的紧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筒井顺庆注意到，信长甚至没有像往常正式场合那样身着礼服，只是一身利落的阵羽织，仿佛刚从阵前归来，或即将前往。

　　“大和守来了，坐。”足利义昭的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织田信长对面的位置。

　　筒井顺庆依言坐下，向两人分别行礼：“公方殿下，弹正忠大人。”

　　说完，便不再言语，静坐一旁。

　　“人都齐了。”足利义昭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找回一些将军的威仪。

　　但语气里的急切出卖了他：“河内、摄津的局势，想必二位都已清楚。”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信长，带着一丝恳求：“御父。”

　　“看在余......和关白殿下的斡旋下，先与浅井、朝仓议和吧？”

　　他是想让织田信长从近江抽身，回援河内、摄津，帮他解决掉阿波三好。

　　织田信长听了，并没有立刻回答，场面一度沉默。

　　随着沉默时间的持续，殿内的压力渐渐增加，就连足利义昭都不敢大气喘息。

　　筒井顺庆倒是略显轻松，受压的又不是他。

　　终于，织田信长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足利义昭：“将军殿下。”

　　“此次您陡然出兵摄津......似乎忘了《殿中御掟》中的承诺吧？”

　　又是《殿中御掟》！

　　筒井顺庆看见足利义昭的脸色瞬间涨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看来，织田信长是打算借机敲打一下将军了。’筒井顺庆心中明了。

　　“你……！”义昭喉头滚动，最终将那口怒气硬生生咽下。

　　他转向了筒井顺庆，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筒井大和守！”

　　“你坐镇南河内，与北河内仅一水之隔。”

　　“三好逆贼若全取北河内，兵锋下一步便是你的领地！”

　　“你可愿……可否发兵，助义继一臂之力？”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筒井顺庆的身上。

　　织田信长的看似随意，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

　　义昭将军则是赤裸裸的期盼。

　　筒井顺庆心中念头急转。

　　发兵？

　　背离织田信长的意思是小，但这可能会被解读为背离联盟。

　　筒井家需要现在就与织田家撕破脸吗？

　　但若直接拒绝将军，亦不可取。

　　毕竟，筒井顺庆一直以来表面上的幕府臣属，不能轻易废弃，所以将军的正式请求，不能置之不理。

　　思索过后，筒井顺庆伏身，措辞谨慎：“公方殿下忧心国事，臣感同身受。”

　　“北河内局势危及畿内安宁，臣岂敢坐视。然……”筒井顺庆略作停顿，感受到织田信长的目光似乎温和了一瞬。

　　“南河内各家人心未附，时有叛乱。”

　　“臣之兵力，也大部分弹压境内的一向宗之乱。”

　　“臣正准备与本愿寺和谈，还望将军殿下能出面调停。”

　　“想必......”筒井顺庆偷看了织田信长一眼：“想必弹正忠大人亦需要与本愿寺和谈。”

　　他又将话题，引到了信长头上。

　　足利义昭闻言，眼皮微跳。

　　看来今日不让织田信长满意，是无法再调动任何人了。

　　于是足利义昭再次转向织田信长，用几乎称得上谦卑的语气问道：“御父以为如何？”

　　织田信长嘴角微扬：“那就劳烦将军殿下，从中斡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