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织田与筒井：试探下的博弈

　　数日后，织田信长在本能寺邀请筒井顺庆品茶。

　　炭火在炉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铁壶中的水即将沸腾。

　　织田信长身着墨色小袖，正用茶巾细细擦拭一个类似“九十九发茄子”的茶入。

　　筒井顺庆跪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织田信长的每一个动作。

　　那就是信长新得的绍鸥茄子啊。

　　筒井顺庆心中知道，那是茶道创始人之一:武野绍鸥的藏品。

　　别名松本茄子，属“天下四茄子”之一。

　　其他三个分别是九十九发茄子、珠光小茄子和百贯茄子。

　　武野绍鸥是使用“信乐水罐”和“备前面桶”做茶具的创始人，其门下弟子千利休、今井宗久、津田宗及三人，亦被称为“天下三宗匠”。

　　但今日这场茶会，远非品茗这般简单。

　　“前几日，明智十兵卫去拜访你了？”织田信长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茶水的温度。

　　“正是。”筒井顺庆的回答简洁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明智光秀的到访相当低调，织田信长却如此迅速地知晓。

　　可见这京都之内，早已遍布他的耳目。

　　“都是些琐碎事务，想必兄长早已知悉。”筒井顺庆抬眼看向信长，并不作答所谈何事。

　　因为自家忍者也不是吃素的，这种密谈绝不会被人偷听了去。

　　织田信长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不会追问。

　　他开始点茶，动作流畅而专注。

　　先将翠绿的茶粉放入碗中，执起铁壶注水。

　　然后用茶筅，快速而有力的搅拌。

　　茶香随着他的动作，在室内弥漫开来。

　　“这些幕臣，也确实不易。”织田信长一边操作，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

　　他从明智光秀后来的举动，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领地不足，生计困难，却还要守着那些旧规矩。”

　　织田信长将点好的茶，轻轻推至筒井顺庆面前:“你当时是如何答复十兵卫的？”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问题。

　　此刻的询问，就是试探，试探筒井顺庆的立场。

　　筒井顺庆接过茶碗，先按礼仪欣赏，然后分三口慢慢饮尽。

　　他在这个短暂的过程整理思绪。

　　与其隐瞒？不如坦诚。

　　但坦诚中要留有余地。

　　“顺庆对十兵卫说......”筒井顺庆放下茶碗，语气平和：“《殿中御掟》既已颁布，理当遵守。”

　　“此事应由奉行所依法处置，顺庆不便插手。”

　　织田信长为自己点了一杯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顺庆直视信长。

　　“不过，顺庆倒是建议十兵卫，可向兄长阐述缘由，正式呈报。”

　　“想必......十兵卫已经上达了吧？”

　　筒井顺庆将自己置于一个建议者，而并非是干预者。

　　织田信长也喝了一口茶，表情似在回味：“你觉得，该如何裁决为好？”

　　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筒井顺庆沉吟片刻，而后说道：“于公而言，《殿中御掟》不可动摇。”

　　“于私而言，也情有可原。这其中分寸，想必兄长自有明断。”

　　织田信长不置可否的点头：“那么......”

　　“我若是愿意拿出一部分知行，专门来弥补将军赏赐之不足，你觉得如何？”

　　虽然这个提议太出人意料，但筒井顺庆却仿佛早有预料。

　　只见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惊讶，这让织田信长略感惊讶。

　　其实筒井顺庆身为穿越者，早就知道《殿中御掟》还有后手，刚刚补充的这条，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是极为高明的一步棋。

　　表明看似大公无私，为幕府分忧。实则是将御恩的权力，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在武家逻辑中，领主赐予土地叫“御恩”，被赐予者要向领主回报“奉公”。

　　也就是谁给饭吃，就听命于谁。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许多幕臣都成了织田派系的原因。

　　“兄长此举......确实能解决当前困境。”筒井顺庆缓缓开口：“不过若由兄长一人承担，恐怕会引起非议。”

　　“说兄长藉此收买人心，心怀叵测。”

　　他故意点破此举引发的疑虑，而后话锋一转：

　　“顺庆不才，愿为兄长分担，一同来弥补将军赏赐之不足。”

　　这个提议出乎信长的意料。

　　他本以为，筒井顺庆要么会赞同，要么会委婉反对。

　　却没想到，对方会要求分一杯羹。

　　织田信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放下茶碗，仔细打量着筒井顺庆，似乎要看穿对方。

　　良久......

　　织田信长突然放声大笑：“既然如此，不妨将这条再完善一些。”

　　“你我各划出相同数量的知行，共同组成恩赏备用。”

　　“具体如何分配，还是交由将军决定。”

　　说到这里，织田信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顺庆。

　　“毕竟，这是幕府的恩赏，理应由将军亲自定夺。”

　　筒井顺庆立刻明白了信长的用意。

　　表面上，是尊重将军的权威。

　　实际上，却是在比拼谁对足利义昭的影响力更大。

　　“兄长深谋远虑。”筒井顺庆平静地回应。

　　“如此安排最为妥当。”他并没有表现出争强好胜的野心。

　　这让一直观察的织田信长，心中既欣赏又警惕。

　　“既然如此，那这项条款就这么定了。”织田信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所划知行也需详加斟酌，不宜操之过急。”

　　他轻轻转动手中空碗：“毕竟，这关系到你我两家的根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筒井顺庆知道，这又是织田信长以退为进的策略。

　　看似不急于推进，实则是想观察他下一步的动向。

　　若是他表现的积极……

　　“兄长考虑周全。”筒井顺庆其实更不着急：“顺庆必将仔细斟酌。”

　　“待考虑妥当后，再与兄长详谈。”

　　这番回应恰到好处，既认可了信长的提议，又没有表现自己急于求成，更没有要与信长一较高下的野心。

　　织田信长深深地看了顺庆一眼，随后又给他点了杯茶。

　　两人的话题重新转向日常。

　　谈话中最多的，就是有关于织田市。

　　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