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煮茶论英雄

　　本能寺的一间茶室内。

　　筒井顺庆身着墨色小袖，跪坐在蒲团上。

　　他的姿势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但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被对面那人的动作所吸引。

　　只见织田信长正专注的点茶，动作流畅连贯，只听得茶筅连续击拂的声音。

　　他不仅酷爱收藏名器，也略懂茶道。亲自动手点茶，也能彰显他的品味与文雅。

　　筒井顺庆的目光，再度又落在信长手边的那只茶入：九十九发茄子，顿时有一股想要拿在手中把玩的冲动。

　　“顺庆，今日殿上，将军殿下可是待你不薄啊。”织田信长将点好的茶，推给筒井顺庆。

　　同样是一碗翠绿的、好似毒药的茶汤。

　　筒井顺庆双手接过茶碗，微微欠身：“全赖兄长武威震慑四方，顺庆方能侥幸建功。”

　　他语气平稳，目光直视织田信长，他们私下会用这种亲族称呼，显得亲近。

　　白日里信长连续推拒管领、副将军之位的举动，依然在他脑海中盘旋。

　　织田信长轻声一笑，笑声里似乎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武威？若非你在大和挫败三好逆党，我军入京岂能如此顺利？”

　　显然他也认为，筒井顺庆在京畿战役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这让他更加重视这位盟友，平等对待，甚至于......需要旁敲侧击筒井顺庆的心意。

　　“你觉得，如今的幕府，还能恢复往日荣光吗？”

　　这个问题太过于直白，以至于筒井顺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故作点头的回应：“将军乃足利正统，天下仰望。”

　　“只要君臣一心，扫平逆党，再兴幕府并非不可能。”

　　织田信长闻言，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碗，目光却始终锁定筒井顺庆的脸上。

　　“顺庆，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语气平和，却带着锐利的穿透力。

　　“但我要听的，可不是对将军的场面话。”

　　织田信长身体微微前倾，更加目视筒井顺庆的眼睛：“咱们还是开诚布公吧。”

　　“足利家的荣光，早在应仁之乱时，就该落幕了。”

　　“你当真以为，仅凭那些各怀鬼胎的守护大名，就能扶正即将倾覆的幕府？”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茶釜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

　　筒井顺庆知道，这不仅是一次闲谈，更是一次关乎未来道路的选择。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品了一口茶，似乎是在思考。

　　织田信长见状，随手将茶碗放下：“看看今日受封的那些人。”

　　“细川看似忠勇，实则首鼠两端。”

　　“三好不自量力，又好高骛远。”

　　“松永久秀，豺狼本性，难成气候。”

　　“其他畠山、京极之徒......不过冢中枯骨，皆非成事之辈。”

　　织田信长挨个点评，除了盟友，几乎都喷了个遍。

　　“依我看，这乱世中真正明白事理的......”他刻意顿了顿：“唯有顺庆与信长。”

　　“噗~~”筒井顺庆急忙以袖掩口，强行将险些喷出的茶汤咽下。

　　这对话的架势，怎么莫名熟悉？

　　要不是现在《三国演义》还没传过来，筒井顺庆还真以为织田信长看过其中“煮酒论英雄”的章回呢。

　　“兄长此言......着实令顺庆意外。”筒井顺庆整理衣袖，坦言道：“只是既然兄长如此看透，为何却不愿担起幕府要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筒井顺庆便直接发问，看看对方究竟有何用意。

　　织田信长目光赞许的也直言相告：“管领？副将军？”

　　“不过是旧屋中的梁柱，看着坚固，实则早已被粉蠹蛀空。”

　　“我织田信长，不想去做那修修补补的木匠。”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却并不着急喝，只是看着碗中荡漾的茶汤。

　　“这天下，需要的是能推倒重来的人。”

　　“用新的规矩，建立新的秩序。”

　　“新的秩序？”筒井顺庆低声重复着，心头震动。

　　织田信长回身取来一个木匣，动作利落地打开匣盖，取出一卷裱糊精致的文书，轻轻推到筒井顺庆的面前。

　　“这是？”筒井顺庆疑惑的接过。

　　“殿中御掟。”织田信长意味深长的语气：“顺庆不妨一观，提些意见。”

　　“殿中御掟？”筒井顺庆惊讶于这份拟定文书，竟然这么早就成型了，显然织田信长是早有准备。

　　条款中共有九条：

　　一，御部屋众、定诘众、同朋众等常勤人员，按惯例行事。

　　二，公家众、御供众、申次者，若将军有事相召，需前来勤务。

　　三，总番众，各自侍奉将军。

　　四，幕臣家臣若有事需前往御所，仅限当番役时，其他时间禁止接近御所。

　　五，诉讼不得绕过正规程序，直接向将军内奏。

　　六，不得无视奉行众的意见，由将军独自裁决。

　　七，诉讼审议的式日，按惯例进行。

　　八，非负责的申次者，不得作为传话人向将军传达。

　　九，不得随意让诸门迹、坊官、比睿山延历寺僧徒、医师、阴阳师进入殿中。足轻和猿乐师若被召唤，可进入。

　　筒井顺庆仔细阅读这每一条，并细细品味其中蕴意。

　　这前四条，明确了侍奉将军的人员序列，基于先例，无可挑剔。

　　但第五、第六条，却是在限制将军的诉讼裁决权。

　　最奇怪的就是第九条，似乎是想要隔绝将军的某些联系。

　　织田信长待筒井顺庆读完，开口解释：“这些规矩，是为了幕府运作更有章法。”

　　筒井顺庆不置可否的点头：“兄长此举，亦是为幕府考虑。”

　　信长听了眼前一亮，顺庆没有反对，也没有稍加思考，这让他略感意外。

　　他还以为第九条，会让筒井顺庆反感呢，毕竟筒井氏是僧徒出身。

　　这让织田信长信心倍增，因为要实行这《殿中御掟》，除了逼迫足利义昭同意外，也需要像筒井顺庆这等强力大名的支持。

　　紧接着，他又从木匣内取出一卷文书：“既然顺庆认可前九条，不妨再看看这七条补充，是否合宜？”

　　温水煮青蛙吗？

　　筒井顺庆知道信长善于此道，只是越到晚年越急切了。

　　他仔细阅读这追加的七条：

　　1，不得无端没收已知行的寺社本所领。

　　2，禁止请取沙汰。

　　3，禁止争吵，违者依法惩处。协助者同罪。

　　4，禁止不合理催促。

　　5，禁止直接向将军申诉。

　　6，若有诉讼，需通过奉行人。

　　7，对于已知行之地，需提交请文并获得下知。

　　这第三条“禁止请取沙汰”的意思，是指禁止伪装第三方为当事人，以获取有利于判决的行为。

　　具体表现为当事人通过不正当手段，如伪装身份、伪造证据或虚假陈述，来影响司法判决，从而获取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筒井顺庆一边看，一边心中思量。

　　信长既然将如此机密的文书给他看，就是要他表明立场。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他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在织田信长期待的目光中，筒井顺庆缓缓开口：“这些条款......”

　　“确实能革除时弊。”

　　简单一句话，即表明了立场。

　　织田信长的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本以为还会多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顺利。

　　实际上筒井顺庆做为穿越者，善用大势，方为发展本道。

　　像他之前在大和国内历经数年打拼，也不过得到一郡半郡的。

　　而一旦乘上这历史的快车，数日间便能得到大半国土。

　　本来，筒井顺庆还期待信长再拿出来后面补充的五条文书，那可是王炸，直接锁死了幕府将军的权力。

　　但......

　　“此乃去岁秋末所得的宇治茶。”织田信长又为筒井顺庆点了一杯茶：“有苦尽甘来的回味。”

　　筒井顺庆双手接过：“甚好。”

　　两人分别饮下碗中之茶，然后相视一笑。

　　这一刻，不需要言语的承诺，已然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

　　《殿中御掟》，只等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