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织田市，武家之妻的觉悟

　　时节已正式步入盛夏，庭院的枫树褪去了春末的嫩绿，转为一片葱葱郁郁的浓荫。

　　织田市近日来，愈发频繁的坐在树荫下，或处理家务，或静坐沉思。

　　那件已完成的浅葱色阵羽织，怀着对夫君平安归来的深切期盼。

　　这日午后，她正在树荫下乘凉，小夜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突然，这份安逸被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打断。

　　只见留守家老慈明寺顺国，军师神森出云，侍大将柳生家严，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

　　他们甚至都未曾如平日般先在庭院外通传，显然事态紧急。

　　织田市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源氏物语》，端坐起身姿，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捏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重臣如此失礼，一定是发生了天大的要事。

　　难道说殿下？

　　织田市不敢去想，武家之妻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前线传来夫君的噩耗。

　　那一瞬间，织田市手脚冰凉，即便是如此炎热的夏日，也感觉后背发凉。

　　慈明寺顺国显然注意到了织田市的微表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匆忙造成了误会。

　　急忙开口说道：“夫人请宽心，主公在伊势安然无恙。”

　　这一句话，如同把织田市从深渊拉回。让她几乎停滞的心跳，恢复如初。

　　织田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声音还略微发颤。

　　“慈明寺大人，究竟何事？但说无妨。”

　　“是。”慈明寺顺国等人先施一礼。

　　而后沉声禀报：“刚刚接到紧急军情，松永久秀的信贵山城，已被三好三人众攻陷。”

　　信贵山城陷落？

　　织田市瞳孔皱缩，松永久秀这个名字，她曾听夫君反复提及，是个非常阴险且多谋的劲敌。

　　其盘踞的信贵山城，更是以险要著称，已经抵抗了三好三人众两个年头。

　　如今告破，虽然在情理之中，但……

　　还未等织田市细想，慈明寺顺国紧接着抛出下一个消息。

　　“据报，松永久秀本人，以及三好义继，前往美浓投奔义昭公了。”

　　投奔足利义昭？

　　这个消息，比信贵山城陷落本身，更让织田市震惊与忧心。

　　松永久秀的歹毒，三好义继的暴虐，虽然会壮大足利义昭的上洛势头，但也会对未来京畿格局产生更多变数。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织田市立刻询问：“三好三人众呢？可有下一步动向？”

　　要知道松永家的势力与筒井家紧邻，筒井家中的椿井城，距离信贵山城仅十里，半日可到。

　　“回夫人，其斥候已频繁出现在椿井城周边。”这就是慈明寺顺国急匆匆的原因。

　　显然拿下信贵山城的三好三人众还不满足，况且两家之间的仇恨值可是非常高的。

　　“目前各城兵力如何布防？椿井城、本城现有多少兵力？”织田市强自镇定的问道。

　　她虽不懂军略，但也知道要害之处。

　　负责军备的神森出云立刻禀报：“夫人放心，主公临行前已有安排。”

　　“边境椿井城最为要害，驻有精锐五百，备足弓矢粮草。”

　　“其后方两座支城，分别驻兵两百，以为策应。”

　　“本城则有六百人，由慈明寺大人统一调度。”

　　五百，两百，两百，六百……织田市在心中默算。

　　虽然筒井顺庆留下了守备兵力，乍一看挺多，小两千人，但分摊各处，就显得捉襟见肘。

　　尤其是面对万人规模的三好三人众，防御体系中任何一处被攻破，都有可能导致连锁崩坏。

　　“防守力量……还是太薄弱了。”织田市没打过仗，总感觉几百人怎么能抵挡住万人攻势。

　　她眉宇间透着忧色，让人生怜。

　　慈明寺顺国等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由军师解惑。

　　神森出云恭敬行礼：“夫人所虑甚是。”

　　“若是在平原对决，数百人自然难敌万军。”

　　“但守城之战，在于‘势’，而非单纯的人数。”

　　“椿井城虽只有五百人，但此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最关键的是，通往城下的山道狭窄，大军难以施展，每次至多容纳百人进攻。”

　　“我军居高临下，以弓矢、滚石、沸水御敌，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柳生家严也补充道：“夫人，守城之要，在于拖延时间。”

　　“只要椿井城能坚守一月，就能为后方赢得宝贵时间。”

　　“此时要么主公大军回援，要么领内极限动员，都可与椿井城呼应，内外夹击敌军。”

　　筒井顺庆出征的大军，是一般动员。但若遇到危机时刻，就会采取影响民生的极限动员。

　　织田市听了重臣的解释，眼神逐渐清明。

　　她开始理解攻城的艰难，想到夫君围攻大河内城，也有三月有余。

　　最近一次传来消息，是北畠家终于受不了了，有意和解。

　　双方正针对和解条件，讨价还价。

　　“况且，三好刚刚攻下信贵山城，自身也需要时间休整。”慈明寺顺国也适时开口。

　　“若仓促来攻，战力则必定大打折扣。”

　　织田市沉思片刻，突然妇人之仁：“若是……若是椿井城真的危急，守城人员能及时撤退吗？”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重臣都愣了一下，还是神森出云答道：“夫人仁慈。”

　　“椿井城后方有密道，关键时刻可以让部分守军撤离。”

　　“但按军略，仍需留有殿军断后，否则全军溃败，反而会让敌军长驱直入。”

　　殿军，往往都是九死一生。留下断后，就等于是割舍了生的希望。

　　空气突然凝重，织田市明白，战争是要死人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坚韧。

　　她看向小夜：“从我的嫁妆中拨出专款，立即采购最好的伤药，分发各城。”

　　“是。”小夜行礼后退下。

　　慈明寺顺国等人听了，心中更加敬佩。

　　“至于前方战事，就拜托诸位大人了。”织田市向慈明寺顺国等人欠身行礼。

　　他们也赶紧俯身回礼，态度恭敬，口中应诺。

　　织田市虽然身为主母，但她不会对战局指手画脚。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这种信任，也是一种御下之道。

　　待众人退下后。

　　织田市站起身来，望向椿井城方向，目中悲情。

　　她明白那五百人就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是为大局取胜时必要的牺牲。

　　虽然这很无情，但慈不掌兵，这也是她不会干政的根本原因。

　　她轻轻抚摸着完工的阵羽织，筒井梅钵纹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愿佛祖保佑我筒井……”她低声祈祷着，默默向佛祖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