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群策群力

　　神户城，评定间内。

　　筒井顺庆坐于主位，手中翻看天海带回的、写满北畠家讨价还价的文书。

　　他看得非常慢，逐字逐句地审视着北畠家的回复，尤其是当中的一些措辞注明上。

　　松仓重信、岛清兴等人分坐两侧，静静地等候家主的指示。

　　而天海则静静跪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如同入定的老僧，等待着风暴或平静的降临。

　　良久，筒井顺庆终于抬起头，示意山冈景宗将这文书传阅。

　　待到重臣们都看完了，筒井顺庆才缓缓开口:

　　“北畠家，犹作困守之斗，惦记着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

　　“右近，你怎么看？”筒井顺庆看向松仓重信。

　　松仓重信深思片刻，而后说道：“主公明鉴。”

　　“北畠家此番回复，看似处处争执，实则已露怯意。”

　　“议和意图明显，追责一事大有可为。”

　　“但其拒绝签署谢罪状，应是其维护统治的最后底线，主公可否斟酌一二。”

　　他言外之意，就是这条可退让一步，不要把对方逼到死胡同，也好拿到后面的实惠。

　　筒井顺庆点了好头，他本也没想过这条能通过，只是单纯的为了施压。

　　两军交战后的谈判，就是胜者狮子大开口，败者讨价还价，最终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平衡。

　　松仓重信见家主点头认可，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其它金钱、军械等赔付，应该还有斡旋的空间。至于安浓津……”

　　“据臣所知，安浓津实为长野氏被官细野家之领地，北畠家并无对其直接控制力。”

　　“且细野家距安浓津不远处建有城池，经营已有十年有余，颇有根基。”

　　随后，他简述了安浓津的形势。

　　日本战国是分封制。分封制最大的核心就是领土自管的“知行制”。

　　武士从领主那里获得世袭的土地“知行”，养活自己的同时要对领主有军事“奉公”义务（出阵、守城）。

　　且得到这种“知行”的直属武士只需对领主效忠，无需对领主之上的层级效忠。

　　甚至如果武士超越这种等级秩序，向更高一级的主君效忠，会被视为僭越和背叛行为。

　　细野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效忠于长野家，而长野家则是附属在北畠家麾下的豪族。

　　而且附属豪族比直属家臣更具独立性，直属家臣或许要接受大名派来的代官或与力，监督税收和军事，自管权受到一定的制约。

　　例如刚刚在织田家建功的木下秀吉，便得到了织田信长派给他的与力：竹中半兵卫。

　　附属豪族的领地多为祖传，因此自管权极强，大名仅能通过出兵、纳贡的形式约束，基本不插手内部管理。

　　当然，附属豪族的外交权受大名严格限制，核心是“无独立外交权，仅有有限的内部协调权”。

　　所以说关于安浓津的归属问题，筒井家可通过与北畠家的政治外交，来索取。

　　“安浓津本家势在必得，这是底线。”筒井顺庆现在急需良港。

　　除了可以发展大宗贸易外，水军，也是他未来发展的主要方向之一。

　　因为有了水军，筒井家可开拓的方向就会变得可选很多。

　　“至于其周边的村落，可予以妥协。”甚至可以为此放弃粮田庄园。

　　“贫僧了解了。”天海双手合十应下，他是后续主要谈判的中介人。

　　“至于北畠家亲族人质......”松仓重信继续分析：“恐怕也触及其底线，恐非易事。”

　　像北畠家这种百年传承的大名，往往也有其最后的傲气。

　　筒井顺庆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岛清兴：“左近，你觉得呢？”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爱将性子刚直，更倾向于武力解决。

　　只见岛清兴眉头紧锁，显然对文书中的诸多让步感到不满。

　　但他也并非全然不懂政治的莽夫：“主公。松仓大人所言有理。”

　　“其它的属下就不多说了，只说这人质一事。”

　　“言及国司无后？无法承兑？”

　　“这明显就是托词！”

　　“谁人不知北畠家是具教公当权？况且国司又不是没有兄弟姐妹。”

　　“拿个外人来当人质？”

　　“也不能说是人质了，还每年只暂居三月？这是比与力还要自由的客将了。”

　　岛清兴尽情的宣泄他的不满，甚至最后来了句“对方若实在不服气，派兵来打呀，咱们把他打到服帖为止。”

　　筒井顺庆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转向天海：“天海大师，你亲临雾山御所，感受最为真切。”

　　“依你之见，北畠家的底线究竟在哪？”

　　天海闻声，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松仓大人与岛大人之言，皆切中要害。”

　　“贫僧在雾山御所几日，所观所察，北畠家最在意者，无非两样。”

　　“一为名，即家格体面。”

　　“故谢罪状恐其绝难接受。”

　　“二为嗣，即血脉传承。”

　　“故对送出血脉子嗣为人质，抵触极大。”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北畠家若为保此二者，必然会在钱帛、军械，乃至安浓津的处置上，付出巨大代价。”

　　“贫僧以为，主公雄才大略，志在远处。”

　　“既然军事上已尽全功，何不在外交上展现胜者雅量？”

　　“保全北畠颜面，不仅可以昭示仁义，也可减少未来整合伊势之阻力。”

　　他算是看出来了，家主志在夺取南伊势。

　　所以建议给予北畠家最想要的虚名，换取筒井家能得到最实质的利益。

　　筒井顺庆垂目沉思，脑中快速运转。

　　筒井家今年的军事任务估计就到此为止了，明年应该就是上洛之战。

　　虽然主角是织田家，但自家也应跟随脚步，在京畿周边拓展自家的影响。

　　所以南伊势攻伐......但再一年恐怕又要防止织田家先手，故此现在还是应以压制为主。

　　以便将来能更好、更快的侵入南伊势。

　　想到此处，一个大概的谈判筹码，已经锁定。

　　并向天海交代了几处重要的底线及节点，让其赶赴北畠家，进行深入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