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无法拒绝的催更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林秋树迎着他们的目光，却是很有些怅惘地喃喃道：“《雪国》完本了。”

“诶？！”

所有人顿时一惊，甚至打了个激灵，毕竟最近这半年来，文学界一直有在不断地向民众灌输着这样一种观念——《雪国》完本即是经典！

这是一部能够冲击诺贝尔奖的惊世之作，是日本所有近现代纯文学作品中，当之无愧的一番！

他们本以为见证了新作的诞生，结果却是《雪国》的完本！

毫无疑问，在场所有人都将因为今天的事情而载入文学史册中，令后人津津乐道。

尽管可能没几个会被提及姓名，但也足以成为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了，也很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了。

林秋树此时却是没什么谈兴，也没什么精神，甚至连往日营业式的微笑都拿不出来了。

深泽大小姐对他再了解不过了，看出来他状态很差，当即便替他委婉地表明了需要休息的意思，众人顿时是知趣地散去了。

不过也就是休息了几分钟，列车便抵达了终点。

林秋树拉着乖巧安静的少女，跟在深泽大小姐身后，乘客们分列两旁，谁也没有急着离开，就这样目送他们当先下了车。

等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车厢里才猛然嘈杂起来，大家兴奋地谈论起刚刚的事情。

东京都站，此时也并不冷清，早有记者收到消息在守候了。

这帮人就没有车上的乘客那么有素质了，明明看出来林秋树的情绪不好，还凑上前来追着提问。

深泽大小姐也很是有些厌烦地将人驱散了，和少女一起，护着林秋树，往车站外走去。

那里，野间社长已经亲自在等着了。

而没能采访到林秋树的记者们，失望之余，却是从同车的乘客那里有了意外的收获。

“什么？《雪国》完本了！还是在车上完成的？你们全都亲眼见证了？！”

“林老师从越后汤泽上车之后，就直接到餐车里，开始奋笔疾书？”

“你说林老师可能是因为再次踏足雪国，所以灵感爆发了？但这个恐怕不是哦，多半是萩原老师的原因。”

接下来，乘客们也从记者那里收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什么？！萩原老师病危？临终前只想看到《雪国》的结局？”

“难怪林老师看上去情绪那么低落，而且那么急着写完这本书，刚刚肯定心情很不好受吧？”

“肯定很难受啊，林老师当上文豪的那天，可是专门写了俳句向萩原老师致敬的。

甚至《潮骚》这部作品，都有融入萩原老师的文字风格，两人的关系还用说吗？”

“原来我们刚刚不止见证了《雪国》的完本，还见证了新老文豪的真正交替……”

“别胡说！萩原老师的事情还没确定呢，不是说在病院救治吗？”

“但愿没事吧，本来就只有三个文豪，刚添一个，又要走掉一个吗？”

众人一时间沉默下来，感慨丛生。

天气阴沉沉的，还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下。

东京都下了一夜的冷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阴冷，出了车站，林秋树的头顶便立刻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野间社长亲自撑着伞，也是没有太多笑意，轻声问候了一句，“林老师一路辛苦了。”

“萩原老师情况还好吗？”林秋树也没心情客套了，直入正题地问了句，然后就一头钻进了车子里。

白石龙介今天则是成了司机，听到他的问题，开口回道：

“应该还来得及，刚刚收到消息，萩原老师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在听水上老师念我们讲谈社刚刚送过去的，后天要刊载发行的《雪国》新章节。

林老师你之前在新潟县出发前，传真回来的那一章稿子，也已经送过去了，不过……”

他顿了下，微微叹了口气，“听说忽然特别精神了。”

“……”林秋树一下子怔住了，一位老人家，身体一贯不好，忽然病危抢救回来，却反而更精神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已经不言而喻。

深泽大小姐和少女分别坐在了他两侧，见状，连忙是一人一边，抓紧了他的手，轻轻安抚起来。

野间社长收起伞，坐进了副驾驶，摇了摇头，也是叹息一声，“开车吧。”

白石龙介也没再说话，不像平时那样激情澎湃，一路上一言不发，默默地将车子开到了萩原老师所在的病院楼下。

然后和野间社长一起，陪着林秋树，引着他来到了萩原老师所在的病房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两排人，有家属，有学生，也有文学界的同行，见到林秋树都纷纷轻声问好。

萩原老师的儿子，更是一脸悲痛地说道：“辛苦林老师了，感谢您不辞辛劳专门从新潟县赶回来。”

林秋树微微摇头，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道：“先让我见见萩原老师吧，《雪国》的最后一部分，我带过来了。”

“嗨！”对方立刻是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站在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已经能听到里面水上老师沉稳有力的朗读声，那是早上刚刚写出来的部分。

林秋树稍稍顿了一下，便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而往日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老人，此刻却是面带红光，精神奕奕地靠坐在床头，听到门口的声音，非常开心地看了过来。

“林君回来了啊，真是抱歉，难得你出门采风，结果却因为我的事情，急匆匆跑回来了。”

林秋树看着他这个样子，却是胸腔里沉闷得要呼吸不过来，一点也没办法因为他此刻的活力而高兴。

回光返照，无力回天了……

他有些不想相信地看向病房里的另外两个人，水上老师和清水一行，两人表情沉凝地微微点了点头，打消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不要这副表情，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死之前，也就想看到《雪国》完本而已。

不知道有没有让你为难，毕竟写作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是急不来的，但现在不催更的话，恐怕真的就再也没机会了。”萩原老师语气轻松地打趣道。

这话更是让林秋树嗓子哽住了，用力深呼吸了一下，才也能勉强挤出笑容来，回道：

“萩原老师这样未免太过狡猾了，这样的催更方式，让我怎么拒绝得了啊。”

“哈哈哈……”萩原老师顿时笑了起来，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所以？”

“所以，全部完成了，请您过目，帮我看一看有没有水准下滑吧。”林秋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来。

萩原老师却是笑着微微摇头，“不行了，眼睛不太好用了，要麻烦林君帮我念了，水上那边还有一点没念完，一会儿请林君接着他那部分继续，可以吗？”

林秋树闻言心头一颤，看着他那双明明满是光亮的眸子，却是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鼻音应了。

“嗯……”

水上老师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刚刚中断的朗读，清水一行则是悄悄来到林秋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屋外隐隐有轻轻啜泣的声音，但也不敢高声，免得影响了屋内的几人。

直到水上老师念完了传真过来的那部分，林秋树才回过神，拿出稿子，继续往下念。

萩原老师静静地听着，听着岛村决定离开雪国，短时间不再归来……

听着驹子做出危险的举动，抓住行驶中的车门，听着她徒劳抗争的悲哀……

听着蚕房火起，优美而近于愁凄的叶子，在这大火中消散，却又获得升华……

最后。

【岛村站定脚跟抬头仰望，刹那间，天河似乎流水哗然，直向岛村的心头奔流泻下来。】

林秋树的朗读声停下了，萩原老师悠悠长叹了一声，“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归于虚无啊……”

他的声音也仿佛虚无缥缈了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最后的精气神正在快速从他体内抽离。

萩原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朝着老友水上颤巍巍地伸出手，被后者一把紧紧握住，“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放心。”水上坚定地点点头。

“本来是有明显振作起来的，结果又写得这样悲戚，虽然文字很美，但总让人放心不下啊……

可别因为我的事情，让他又陷入到那种情绪里去了，当年明明也是有那么多潜力十足的作家……”

萩原老师喃喃地说着，目光看向林秋树，后者顿时意识到了他这些话的意思。

就像是深泽大小姐能看出来的，萩原和水上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失乐园》的惨烈殉情，《雪国》的虚无徒劳，写出这样的文字，实在是让他们两个担忧不已。

生怕林秋树这样惊才绝艳的后辈，如同他们当年，甚至更早那一批作家似的，一个个跟着了魔一般，接连自杀。

萩原老师的目光又转向清水一行，“多谢清水君了，帮文学界发掘出林君这样的天才来。”

不等清水一行回话，他又看向林秋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林君，抱歉，要食言了，等不到你拿诺贝尔奖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