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尽情使用吧

　　“火山官邸之主”塔妮丝近来心情颇为不佳。

　　她担任火山官邸的代理人已有许多年了。

　　在官邸真正的主人、格密尔火山的统治者、那位至高无上的司法官拉卡德大人长年缺席的情况下，一直是由她代为主持官邸的一切事务。

　　许多初次被招募官引领至火山官邸的褪色者，往往会以为塔妮丝仅仅是一位负责接待、引导新人加入叛律者阵营的使者，事实却远非如此。

　　整个火山官邸的运转，所有的人员调配、情报传递、后勤补给乃至战略部署，全部由塔妮丝一人牢牢掌控。

　　这听起来是一件相当耗费心力、无比繁重的工作，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出于对拉卡德大人深沉的爱与绝对的忠诚，她不得不将所有权力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火山官邸内部，真正可堪一用的人才几乎绝迹。

　　那些曾依附于此的贵族与骑士，不过是些贪慕拉卡德大人“黄金树半神”名号与权势的投机者，在最危难的关头，他们要么选择了背叛，要么悄无声息地潜逃……

　　除此以外，便只剩下数目庞大却来源复杂的叛律者了。

　　然而，塔妮丝内心深处，并不真正信任这些外来的褪色者。

　　这些被招募而来的褪色者形形色色，有的胆小怯懦如地洞里的老鼠，有的举止癫狂、难以预测，有的则痴迷于拷问与杀戮所带来的病态快感……

　　他们各自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与欲望来到火山官邸，渴望从这里攫取力量、满足内心的空洞，而塔妮丝对此漠不关心。

　　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自诩为英雄的叛律者们，最终将迎来何种结局。

　　他们将在永无止境的厮杀与掠夺中不断变强，积攒所谓的“器量”，最终获得那梦寐以求的恩赐——觐见至高至伟的君王，拉卡德大人的机会。

　　然后，与他融为一体。

　　偶尔的，塔妮丝会想起自己还是一名舞娘的那些日子。

　　外人都说她是个高傲无情的女人，好像这世上除了舞蹈之外，就再没什么能入她的眼。

　　塔妮丝从没觉得自己高傲，她想，她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人。

　　这种性子倒是出奇地讨那些达官显贵的喜欢。也许在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看来，征服一个连正眼都不给他们的女人，是某种值得挂在嘴边炫耀的资本。

　　他们错了，当然。

　　但塔妮丝懒得纠正。

　　直到她被司法官拉卡德一眼看中，娶回了火山官邸。

　　拉卡德曾对她极尽宠爱，她却不为所动。

　　那时的他在她眼里不过是另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和其他男人的区别只在于权柄更大，说出口的话更令人无法拒绝。

　　直到他将那具无上的躯体展现在她面前。

　　那是走在亵渎与不洁之道上的真正英雄。

　　他如此耀眼，如此美丽。

　　塔妮丝记得，自己在那一刻微微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着灵魂、肉体和精神都被那亵渎而完美的躯体死死攥住了，再也挣脱不开。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唯一以人类身份留在他身边的旧人。

　　而火山官邸残余的那些人，那些贵族、骑士、侍从、侧室、士兵.......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被那具不断生长的亵渎之躯吞没，化为了它的一部分。

　　只有她留了下来。

　　最初接手火山官邸的时候确实很难。

　　无人可用，无兵可调，连走廊里的烛台都得她一盏一盏地亲手点燃。

　　塔妮丝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堂里，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直到那个叫贝纳尔的男人孤身一人来到火山官邸。

　　他是拉卡德为数不多的挚友，一个沉默寡言的战士，披着那名为“聚兽”的铠甲，与大人在官邸中共谋事业，立下誓言。

　　从那以后，火山官邸才有了起色，渐渐地，成了法环破碎之后交界地上一方谁也不敢小觑的势力。

　　无数岁月就这么过去了，塔妮丝记不清自己在这张高背椅上坐了多少年，火山官邸越来越强盛，大人的身躯也越来越伟岸，一切似乎都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最近。

　　烦人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狩猎褪色者的活动开始遭到一群资深者的针对与打击，“大角”忒拉格斯就是其中较为出名的一个。

　　然后是利耶尼亚。火山官邸在那里的狩猎频频受阻，法师们重新打开大门，那些失乡骑士们从史东薇尔走出，那里渐渐变得无法靠近。

　　而亚坛高原送回来的战报也越来越让人不快，那个从没听说过的势力正在火山官邸的边缘试探，甚至在亚坛高原扎起营寨，俨然一副再起破碎战争的趋势。

　　而现在，当那个滑头的光头再次带着一个普通骑士打扮的褪色者来到她面前时，塔妮丝的烦躁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她端坐在高背椅上，面具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陌生的家伙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普通的铠甲，普通的布料，除了身材高大一些、背后那柄双手大剑显示出此人力量尚可之外，实在找不出任何出彩之处。

　　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气质。

　　银色面具遮掩了塔妮丝所有的神情，她用一如既往的优雅语调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烦躁。

　　“褪色者啊，欢迎来到火山官邸。我名为塔妮丝，是这座官邸的主人。你，就是帕奇引荐而来的褪色者？”

　　帕奇摸了摸那颗锃亮的光头，抢着答道：

　　“塔妮丝大人，我还没来得及跟招募官说呢，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塔妮丝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在那褪色者身上，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了些。

　　格密尔火山的道路早已随着拉卡德大人与王城之间的战争而毁于一旦，能够自行找到火山官邸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那个疯疯癫癫的褪色者，竟然真的认识这样的家伙？

　　真是.......难以置信。

　　“竟然自行前来我们火山官邸，真是稀客。有趣。”

　　她微微偏了偏头，面具边缘的流苏轻轻晃动：

　　“回想起来，那人也是如此……帕奇，你先离去吧。”

　　帕奇如蒙大赦，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便溜了出去。

　　客堂里只剩下塔妮丝与这个陌生的褪色者。

　　那褪色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不常与人交谈。

　　“你就是火山官邸的主人？”

　　塔妮丝点了点头，用一种谨慎又不失礼貌的姿态重新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而在她打量路明非的同时，路明非也在打量着她。

　　与塔妮丝不同，他得到的情报远比肉眼所见到的更多。

　　他能看出这个端坐在高背椅上的女人实力并不出众，生命也算不得旺盛，本身既没有半神血脉，也非英雄、战士或魔法师。

　　掌握火山官邸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尽管是这种想法，但路明非心中绝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

　　相反，这个女人能稳坐火山官邸之位，一定有过人之处。

　　路明非又想起帕奇曾冒死潜入日荫城向他所求的那打击乐器。

　　那家伙喜欢的该不会就是塔妮丝吧？

　　路明非暗自嘀咕着，目光从塔妮丝身上掠过，隐晦地落在她的身后。

　　相比起塔妮丝，这家伙才更令人震惊啊。

　　魁伟如铁塔般的身躯，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的旺盛生命力与神圣性，整个交界地除了一个群体，再无旁人能有此特性。

　　熔炉骑士。

　　自从葛德文遇刺、黄金王朝分崩离析之后，那些曾经追随在初始艾尔登之王葛孚雷身后的熔炉骑士们便各奔东西，有的归隐，有的效忠了新的主人。

　　有一尊出现在火山官邸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拉卡德也曾是交界地上赫赫有名的半神。

　　“是，正如我方才所说。”

　　塔妮丝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客堂。

　　“褪色者啊，要不要加入我们？”

　　“你身为褪色者，难道不曾怀疑？赐福的指引，指头的傲慢空话——那强加的一切，你认为理所当然？

　　既然心存疑念，何不加入火山官邸，一起并肩战斗？一同对黄金树举剑相向。”

　　路明非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起来颇为不屑，倒还真有几分冷血佣兵的味道。

　　他随手解下腰间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在塔妮丝面前晃了晃，浓重的血腥味透过粗布渗出，在客堂里弥漫开来。

　　“若我不想加入，便不会来到这里。”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在加入前，告诉我——报酬是什么？”

　　塔妮丝的目光落在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布囊上，银色面具下的眉毛微微一挑。

　　“这是什么？”

　　“大角忒拉格斯的人头。”

　　路明非将布囊随手搁在会议桌上。

　　“如果你不信——”

　　他又从身后摸出一顶金色的山羊头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在布囊旁边。

　　“这是我从他尸体上亲手剥下来的。”

　　塔妮丝的目光从头盔上移开，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铠甲平平无奇、气质毫不出众的褪色者。

　　忒拉格斯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那个老练的重甲战士，在资深褪色者中也是叫得上号的人物，火山官邸的叛律者在他手上折了好几个。

　　而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偏远要塞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陌生褪色者，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头颅带了回来。

　　她的眸子终于掠过了一丝惊讶。

　　想不到这人穿的盔甲虽稀松平常，却是块深藏不露的料。

　　塔妮丝点点头，语气里除了平静与优雅外，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愉悦。

　　“你做得很好。帕奇那个懒散的家伙，倒是难得为我们引荐了一位真正的战士。”

　　塔妮丝站起身来。

　　“随我来吧，你值得火山官邸真正的待客之道。”

　　塔妮丝起身时，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熔炉骑士也动了，一言不发地跟在塔妮丝身后。

　　路明非跟在两人后头，穿过火山官邸那条幽长的走廊。

　　“这里的房间你尽可以使用，食物与美酒都是为您这样的战士准备的。”

　　塔妮丝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从容不迫，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竟有几分悦耳的余韵。

　　“但须记住一点——这里禁止内斗。”

　　“贝纳尔大人也住在这里么？”

　　路明非在她身后开口：

　　“听说他也是火山官邸的一员。我仰慕他的威名已经很久了。”

　　“自然。那家伙常年驻守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是火山官邸叛律者之首，经常会指点传授战技。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在之后拜谒他。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学上那么一两手。”

　　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抬手将门推开：

　　“……到了。”

　　房间比路明非想象的要宽敞，里面有一张雕着蛇纹的木桌。

　　桌上放置着许多精致的盒子，大大小小，材质不一。

　　塔妮丝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只盒子上停住，然后将它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叉烛台模样的物件，顶端以熔岩制成火纹，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塔妮丝转过身，将这枚精致的烛台递到他面前。

　　“现在，它是你的了。”

　　路明非有些疑惑地接过烛台。

　　偌大一个火山官邸，竟然将一个烛台作为奖励？

　　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他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一件用特殊力量制作的失色武器。

　　而那神秘的文字也恰好复现在脑海中。

　　【熔岩烛台鞭】

　　【以熔岩制成火纹形象的三叉烛台。使用格密尔熔岩制作的诅咒器具。只有在挥舞的时候，火纹模样会化成充满韧性的熔岩软鞭。】

　　“此乃火山官邸珍藏的物品之一，附有特殊的战技，是拉卡德大人曾以格密尔咒术研制的武器之一。完成火山官邸的委托，便会有相应的报酬。”

　　塔妮丝微微欠身：

　　“那么，我便告辞了。走廊尽头的客房尽管使用吧，请当作自己家。”

　　路明非拿手指弹了弹那火纹形状的烛台顶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房里回荡开来。

　　看着那些熔岩纹路缓缓流转，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趟火山官邸之行，比想象中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