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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8 节

第696章 一阵慷慨激昂的音乐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4,007 字

  当那道身影风尘仆仆地从希芙拉河入口井处赶来时,周围的营地已然呈现出一副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姿态。

  连绵的营帐沿着古老遗迹的断壁残垣依次扎下,隔一段距离便有篝火噼啪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四周。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人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有人正压低声音交谈,还有人已经裹着毯子,发出了均匀而疲惫的鼾声。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废墟,此刻倒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充满了人声与生气。

  路明非穿过营帐之间临时辟出的通道,一边走,一边听着身旁风暴骑士副官的汇报。

  沿途有骑士抚胸行礼,有法师远远地朝他低首致意,他一一颔首回应。

  “除了泥人、大型螃蟹和那只龙人士兵以外,这片区域还散落着许多祖灵之民以古代技艺留下的灵体。

  它们守护着八座石柱。我们尝试点燃了石柱下方的火盆。

  每点燃一个火盆,远处祭坛上对应的火柱便随之亮起一道。直到八个火盆全部点燃,祭坛中央那具古老野兽的巨大遗骸忽然起了变化。”

  路明非脚步微顿,皱起眉头。

  “什么变化?”

  副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难以准确描述。

  “很难形容。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极其强大的灵体,从漫长的沉睡中复苏了。

  灵性浓郁到从遗骸中逸散出来,属下从未感受过那样磅礴、那样古老的灵性,像是从世界还未被黄金树笼罩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

  “法师们怎么说?”

  “法师们认为,这很可能属于祖灵之民信仰体系的一部分,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于此了。”

  路明非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那些曾在魔法学院图书馆里啃过的古老典籍。

  祖灵之民,这个词在黄金树信仰大扩张之前的古老文献里偶有提及,但从未有过详尽而系统的记载。

  那些书页早已残破发黄,墨迹也褪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描述。

  它们是一支极其古老的民族,曾经发展出繁荣的文明,随后又摒弃了文明,自愿放弃了各种造物,回归到最原始、最自然的状态。

  祖灵之民外貌上是一种蓝皮肤的游牧种族,喜欢穿着毛皮衣物,头戴角饰品,擅长弓术。

  希芙拉河的信仰者森林,如今已然没有祖灵之民的踪迹了,只剩下这些古老的遗迹,以及过去的灵体,仍在默默守护着它们所信仰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祭坛前,望着那具角骸。

  幽蓝的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弯曲的鹿角上,泛着一层朦胧而神秘的灵光。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原始的、纯净的灵性,仿佛是一个庞然而伟大的灵魂,在呼吸间缓慢地、持续地逸散出了这些气息。

  “这片遗迹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路明非低声说道:

  “和黄金树的运转规律完全不同。像是从初始熔炉衍生出的、和‘归树’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体系。”

  “你总算看出来了。”

  夏弥从他身后缓步走上来,难得没有用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姿态,神情意外的认真。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涉及律法’的东西。

  “它与黄金律法不同,不是神明自上而下赐予、强加于世的秩序,而是从生命本身、从信仰中自然衍生出的法则。”

  “这些祖灵之民,不信奉人格化的神祇,他们崇拜的是生命循环。

  “出生,成长,死亡,新生。就像森林里的鹿群,一代代更迭,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那个复苏的灵体,大概就是这套古老法则遗留下来的守护者。”

  路明非缓缓靠近祭坛,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在空中缓缓飘浮的灵性光点。

  他眼帘低垂,轻声说道:

  “从死亡中萌发生命,亦从生命中萌发生命。

  这是……生与死的轮回。”

  夏弥颔首:

  “此为远离黄金树的生命轮回体系,是独立于‘归树’与‘重生’之外的古老法则。黄金树并不应答它,甚至排斥它。

  同样,它亦无须任何神祇的许可,只是归于自然,循环往复。”

  路明非想到了他们的故乡,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

  “和地球的规则很相似。生老病死,落叶归根。没有律法干预,没有神祇许可,只是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你觉得它对我们有帮助?”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夏弥将目光投向那具巨大的角骸,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幽蓝灵性的微光,仿佛在与之共鸣。

  “但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你。我觉得,你该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律法’了。

  “想要成为与神并肩的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感悟、要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毕竟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不想仅仅成为一个‘王’,对吧?

  “你希望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也希望成为秩序的守护者。”

  路明非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夏弥继续说道:

  “‘祖灵’,我们就暂且这么称呼它。

  腐败女神、癫火之主、真实之母,那些连名字都被抹去的古老存在……它们都诞生于这片土地。

  而这尊角骸所代表的,已经是其中最为温和、最不具侵略性的一种了。”

  路明非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具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灵光的巨大角骸。

  它不强迫,不污染,不索取。

  只是安静地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维持着生命最朴素的循环。

  灵性如薄雾般漂浮在路明非周围,那些来自远古灵魂的神秘物质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在空中缓缓游曳,不时贴近他的铠甲,又悄然飘远。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传递着什么。

  某种模糊而古老的法则,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听见的水流声,隐隐约约,却始终无法辨认清楚。

  “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几粒灵性光点落在他的指尖,有一种新芽般的暖意。

  “这种浓厚的生命力,也许可以用在重新诞生上。”

  夏弥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复活那对兄弟?”

  路明非不置可否,将指尖那几粒光点轻轻弹开,看着它们重新汇入那片漂浮的灵性薄雾之中。

  夏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也许可行。但这只祖灵,我想只是那些祖灵之民漫长信仰中凝聚出的其中一只而已。

  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源头,它更像是一条河流的分支。”

  “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夏弥朝那具巨大的角骸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你去问问它咯。”

  路明非将手从角骸上移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

  两柄风暴大剑在鞘中完好无损,红蓝滴露圣杯瓶挂在腰间晃了晃,黑羽大氅上的鸦羽微微颤动。

  他一样一样确认,动作不紧不慢,做着出发前的例行检查,然后才重新抬起手,将掌心缓缓覆在那一对巨大的鹿角上。

  角骨触手冰凉而粗糙,却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轻轻抵住了他的掌心。

  澎湃的灵性如潮水般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幽蓝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视野,一种被传送的拉扯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再睁开眼时,祭坛与穹顶的星光都已消失不见。

  他站在一个古老的溶洞之中。

  穹顶高不可测,巨大的钟乳石从上方垂落,像是倒悬的石林。

  我在哪儿?

  路明非眉头微微一挑,将手放在剑柄上,紧绷起全身的肌肉,缓缓朝前走去。

  脚下是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涟漪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成悠远的回响。

  白雾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不知起源于何处,潮湿又清冷。

  这里很大,恐怕有一个足球场那么空旷,寂静而辽阔,而他只是这片远古寂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闯入者。

  他眯起眼睛,抬手释放了一记黄金树立誓。

  金色的光芒在迷雾中骤然亮起,黄金树的印记在此处显得突兀,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神圣的辉光。

  恍恍然间,远处那片最浓的雾霭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对大角如鹿如牛,弯曲分叉,几乎要触到穹顶垂落的钟乳。

  身躯从迷雾中渐渐清晰的,似马似鹿似牛,线条古老而雄浑,每踏出一步,积水上便漾开一圈涟漪。

  仿佛有一种旋律在空中奏响,是无法正常聆听的形式,那是奏响在天与地、灵魂与肉体之间的交响乐曲,是一种规则。

  它同时包含着生与死的节奏,像是嫩芽顶开冻土,也像是落叶沉入泥土;像是幼鹿第一次站起时的颤栗,也像是老树在风雪中缓缓倾倒。

  那不是被谁谱写出来的曲子,那是自然的呼吸。

  路明非站看着那个庞然的轮廓从迷雾中缓缓走来,双手紧紧攥住冰冷的剑柄,可那双剑带来的安全感,却始终无法驱散那种从心中升起的敬畏。

  一步,一步。

  沉重的蹄声在耳边回荡,路明非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直至如擂鼓般奏响。

  终于,庞然大物的身形从白雾中彻底显露。那像是巨大的驼鹿,嶙峋的躯体上仅有稀疏的毛发覆盖,毛发又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濡湿,露出根根肋骨和暗红的肌肉纹理。

  似鹿的头顶上,一对巨大的角分出无数茂盛的枝杈,向着看不见的穹顶延伸而去。

  新生的芽角在其上盛开发光,从角根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至脊背,莹莹的光泽如溪流般在嶙峋的躯体上缓缓流淌。

  它看上去老得快要死了,那些枯槁的皮毛和深陷的眼窝都在诉说着垂暮的衰朽。

  可那些芽角又分明是新生的,从枯骨般的旧角上钻出,柔软而明亮,像是春天冻土里的第一茬嫩芽,在垂死的躯壳上缓缓生长。

  死亡和新生同时存在于这具躯体上,如同昼夜交替时分天边同时悬着的日月。

  神性充满着它,像是苍凉辽阔的生命本身在天地间奏响崇高的歌曲。

  它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蓝色的灵性忽地在枯萎的眼珠中燃起,如同两团来自远古的磷火,正对上一双熔金色的眼眸。

  一刹那间,路明非看见了浩渺的生灵之海。

  无数灵魂在高声歌唱,马、鹿、鹰、螃蟹、章鱼——那些被狩猎的与被供奉的,那些曾在希芙拉河流域奔跑与飞翔的一切。

  远古的战歌幽幽响起,咚咚咚的鼓点敲在他的心脏上。

  有一个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种被直接注入意识深处的意念,对他发出询问。

  路明非低垂眼帘,松开剑柄,将右手抚在左胸,微微欠身。

  “不,我不是来破坏的,也不是来干扰的。我是来寻求答案的。”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他的灵魂深处向外涌出,回荡在精神的世界中

  战胜,然后觐见。

  路明非抬起头,凝视着祖灵那双燃着蓝火的眼珠。

  透过那两团磷火般的光芒,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更高、更远、更古老的存在。

  他缓缓将双手伸向对侧,握住腰间两柄风暴大剑的剑柄。

  噌。

  剑刃出鞘,银白的光芒在幽暗的溶洞中亮起,剑身上的古老铭文次第点亮。

  一声鹰唳从风暴纹路中升起,又在转瞬间被一道更低沉的龙吟吞没。

  红色的龙飨纹路顺着他的小臂蔓延而上,与剑身上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若隐若现的气旋。

  祖灵昂起头颅,悠远的长鸣嘹亮而激昂。

  远古的战歌在溶洞中回荡,所有漂浮在空中的灵性光点都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试炼。

  它低下头,将那一对盛开着芽角的巨角对准了路明非。

  在路明非的意识中,那姿态既不包含敌意,也没有丝毫愤怒,只是传达着古老而纯粹的语言。

  那是太古的法则。

  战胜,然后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