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如泥的酣眠

　　当路明非再次出现在这里时，他已经穿上了全套甲胄。

　　铠甲还是那套旧的，银灰色的风暴骑士甲，上面布满战斗留下的痕迹，焦黑的、划伤的、凹陷的，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一次战役的艰辛。

　　腰间的双剑已经换成了修古新铸的那两柄，暗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般锐不可当。

　　要问为什么没换新铠甲？

　　路明非确实也想穿点新的。

　　哪个男人不想穿上闪闪发光的新装备出去显摆呢？

　　尤其是修古这次用的材料，完全是怎么奢侈怎么来，古龙岩失色锻造石，熔炉骑士的铠甲，就差真熔一条古龙进去。

　　但修古显然有不同意见。

　　“你以为一套完整的铠甲锻造有这么简单吗？”

　　老头儿恼怒地挥舞着锤子，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这不是修补几件制式装备！

　　光是前期工序的准备就要花上很久！材料要处理，尺寸要反复量，符文要一点点刻——你以为是在路边摊买大白菜吗？”

　　路明非试图插嘴。

　　“我就是问一下……”

　　“问什么问！”

　　修古的锤子差点砸到他脑袋上：

　　“难道你想穿着一套粗制滥造的家伙去和半神战斗？去和那些足以毁灭一个地区的家伙战斗？”

　　路明非抱头鼠窜。

　　所以现在他只能穿着旧铠甲，拎着新剑，站在大书库门口。

　　大书库的门前，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

　　伊吉和穆格拉姆。

　　两位卡利亚骑士。

　　伊吉依旧是那副模样，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

　　他身边放着那柄巨大的石锤，整个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穆格拉姆站在另一侧，全副武装，骑士剑挂在腰间。

　　他的脸被头盔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透过那开合式头盔的缝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忽然觉得那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像是警惕。

　　他说不上来。

　　伊吉看着他，原本温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远道而来的褪色者，史东薇尔之主，风暴的骑士……”

　　他顿了顿，每一个词都说得郑重其事。

　　“你准备好觐见人类最出众的英雄，法师的巅峰，魔法学院的领导者，辉煌时代的缔造者，‘满月女王’蕾娜菈了吗？”

　　路明非看着这个巨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庄重的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伊吉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

　　“那么，祝你好运。”

　　吱呀——

　　尘封已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伴随着灰尘落下，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烛光。

　　那是大书库内部的光芒。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砰。

　　门在身后被重重地合上。

　　那声音在大书库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在那些高耸的书架之间。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已经彻底被隔绝在外。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卡利亚老臣关门关得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像是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似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毕竟谁也不知道菈妮公主究竟在里面留了什么。

　　那女人虽然嘴上说着“卡利亚的一切您尽可取用”，但谁知道她是不是在门口埋了几个陷阱？

　　在半神血统的加持下，那一位的魔法造诣可是丝毫不弱于她的母亲。

　　大书库。

　　正如其名，就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穿过长长的走廊，路明非的脚步踩在石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两边是古老的灯台，精致的金属雕刻上镶嵌着辉石，散发出柔和而恒久的光芒。

　　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深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那些纹路繁复而精美，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图。

　　走廊的尽头，最深处的墙壁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拉达冈的雕像。

　　他站在那里，双臂张开，面容端庄而悲悯，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映得庄严而神圣。

　　真是……宏伟。

　　路明非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这和史东薇尔的宏伟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史东薇尔是风暴的城堡，粗犷而厚重。

　　而这里——精致，优雅，充满知识的气息，像是两个不同文明的巅峰模样。

　　他继续往前走。

　　学徒。

　　许许多多的学徒。

　　他们跪伏在地面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袍子，每一个都拥有精致而一致的面容，像是一个人被复制了无数遍。

　　他们无一例外地跪伏着，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路明非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瑟濂所说的，沉迷诞生的学徒们？

　　“他们重新诞生，逐渐淡忘一切……”

　　路明非低声说着，终于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个飘浮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性。

　　一个“高大”的女性。

　　即使路明非已经长高许多，突破两米，但在她面前，身高竟似乎还不足她的一半。

　　她就那样飘浮在半空中，离地面有数尺的距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她身穿华丽的袍服，那袍子繁复而精美，上面绣着星辰与月亮的图案。

　　路明非认出来，那是魔法学院最象征最高阶魔法师身分的长袍，唯有受所有法师认可者方可穿戴。

　　她头戴弯月冠，金色的冠冕上点缀着红色的玛瑙。

　　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琥珀之卵。

　　那卵足有半人高，通体呈琥珀色，半透明，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卵中散发着特殊的波动，那种波动很轻，却又无处不在，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

　　满月女王。

　　蕾娜菈。

　　她就那样飘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路明非站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的人类巅峰，这个辉煌时代的缔造者。

　　她的眼睛闭着，像在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