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王授死痕，眠女归躯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路明非反问她：

　　“‘死眠少女’菲娅，我说你自私，并不是在侮辱你，而是你确实只能见到你愿意看见的。

　　死诞在我的城中蔓延，我的士兵在受苦；不该醒来的人们不断醒来，不得安眠。

　　猎杀他们毫无意义，接纳他们亦只是饮鸩止渴。

　　谁来救赎他们？谁来宽恕他们的无罪之罪？”

　　他按住双剑，淡淡说道：

　　“只能我来了。”

　　菲娅无错。

　　但根源性的问题仍未解决。

　　即使律法接纳了死诞者又有何用？

　　死者还是不断从墓地中爬起，生与死的界限混淆，归于无有。

　　肉体死去，灵魂不得安眠。

　　菲娅似乎被路明非的话语和气势所震撼。

　　她是第一次在某个褪色者身上看到真正的“王格”。

　　他守持他的纯正，他令人发自内心地……敬畏。

　　菲娅不得不承认，路明非说的话毫无问题，且站的更高，看的更远。

　　他真的在为死诞者考虑。

　　不，应该说，他将死诞者看做是“民”的一部分，仿佛他将要君临交界地，而所有生物都是他的子民。

　　他会是他们期盼的王么？

　　于是，菲娅问道：

　　“那么，如果您成为王，会如何对待现有的死诞者呢？”

　　“愿意死去的，应当安眠；

　　愿意活着的，我接纳他们，庇护他们，也管束他们；

　　不服管束的，我送他们去安眠。”

　　路明非说：

　　“足够了吗？”

　　菲娅沉默许久，许久，才欠身低首，低声说：

　　“足够了，王啊……”

　　她顿了顿。

　　“只是，我不能保证您能进入到那境界中去，也不能保证您会见到他。

　　这一切，只取决于伟人葛德文。”

　　“他会见我的。”

　　路明非摩挲着剑柄，笃定道：

　　“如果他真的是我听说的那种人，那么，他的想法只会和我一样。”

　　英武无双的黄金长子，立下不世伟业的半神葛德文，是否甘愿以此等面目苟且于世，潜藏地底呢？

　　他是否甘愿将死亡沿着黄金树的根系传播，流于交界地各处呢？

　　答案是否定的。

　　此无荣誉可言，此有违“黄金”之名。

　　凭交界地人那死犟的性格，葛德文绝不愿意以此身留存于世间。

　　路明非思索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手中的空间闪烁，蜿蜒的咒痕现于手中。

　　此物刚一出现，便吸引了菲娅的注意，哪怕她竭力转移视线，但仍不可避免地暴露出自己的念头。

　　象征世间另一半死亡之物。

　　“拿去吧。”

　　他说：

　　“另一半的死亡咒痕，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菲娅接过死亡咒痕。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那只纤细的手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半咒痕。

　　两半咒痕在她掌心相遇。

　　一道微弱的光闪过。

　　它们合二为一。

　　那是一个完整的百足环，边缘如同蜈蚣般蜿蜒，又像是两只鸟展开的翅膀。

　　死亡的气息从环中溢出，却又带着奇异的……安宁。

　　死亡的圣痕。

　　“终于……”

　　菲娅轻声说道。

　　“这么一来，葛德文就能成为纯粹的初始死者。”

　　她顿了顿。

　　“您……是我们的英雄。”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菲娅低下头，注视着掌心那完整的百足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与葛德文同床之前，请允许我和您道别。”

　　“其实，我很心满意足。”

　　“因为我不是被迫与某具尸体，而是自愿与葛德文同床……然后怀上孩子。”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扭曲的神躯。

　　“我想那孩子肯定会继承您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生为死眠少女，还有什么会比这样更幸福呢？”

　　路明非怔住了。

　　他猛然想起罗杰尔曾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死眠少女的故事。

　　啊，是啊。

　　她们是如此卑贱的生命。

　　生前与英雄们同床，汲取力量。

　　然后在最后一刻，被送与某具伟人的尸体同床，以身体为媒介，将那些生命力尽数归还于逝者。

　　她们是一群被利用的人。

　　一群被抛弃的人。

　　一群……没有未来的人。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她。

　　这个女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说她要去做那件事。

　　去做那个会让她消失的事。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会死吗？”

　　菲娅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柔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您在担心我吗？”

　　她轻声说。

　　“真是温柔的人。”

　　她摇了摇头。

　　“不，我不会死去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扭曲的神躯，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爱人。

　　“伟人葛德文会庇护我。”

　　她说。

　　“我将沉溺于那幻梦，去往他的世界。”

　　路明非沉默了。

　　这是她早已下定决心的事情。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犹豫。

　　只有平静。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喜悦。

　　路明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女人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

　　共鸣？

　　真是荒谬。

　　路明非想。

　　但这世上，有什么是不荒谬的呢？

　　菲娅是一无所有的人。

　　她想要去爱，于是她选择了死诞者们，无私地、毫无保留地去爱他们。

　　莱恩尼尔也是如此，他选择将自己的爱给了菲娅。

　　路明非呢？

　　他何尝不是？

　　他渴望去爱，却无人可爱。

　　当有人给予他温暖时，他便死死拽住那救命的枝条，拼了命地去爱。

　　也许。

　　交界地人，只是一群荒芜的、可悲的、努力想去表达爱意的人。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菲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他说：

　　“你会走完你的道路。”

　　菲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然后她轻轻欠身。

　　“谢谢您，路明非大人，也祝愿您......能成为王。”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您能否带走我的孩子，那孕育而出的卢恩呢？

　　我不奢求您展现它，只希望它能对您的律法有所帮助。”

　　“.......好。”

　　路明非点头。

　　她转过身，面朝那具如山般的躯壳，缓缓地，缓缓地躺下，蜷缩身体。

　　然后，闭上双眼，沉溺于安眠。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女人恬静的脸庞，清楚地感受到她灵魂的变化。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更深层的东西，意识，灵魂，某种说不清的特殊力量。

　　那股力量从菲娅身上传来，从这片腐朽之地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路明非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