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觐见

　　路明非沿着志留亚指的方向行走。

　　走着走着，他又走回了无名永恒之城。

　　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熟悉的断壁残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重新找路。

　　他决定沿着那个曾经和莱恩尼尔战斗的地方，那个显眼的房间为中心向外扩散。

　　第一次经过拼装石像鬼的地方，他绕过去了。

　　第二次经过，他往里看了一眼。

　　第三次经过，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第四次经过，他停下来，盯着那些残破的石像鬼部件看了很久，试图从它们排列的方式里找出某种规律。

　　第五次经过，他踹了一脚墙。

　　第六次经过，他开始和石像鬼说话。

　　到第十五次经过的时候，他已经把城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堆积的瓦砾，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宝箱——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位置。

　　到第二十次经过的时候，他已经把城里活着的生物都杀了一遍。

　　到第二十五次经过的时候，他把那些死掉的、但是会复活的生物又杀了一遍。

　　到第二十七次经过那个拼装石像鬼的地方时，他已经快把城掘地三尺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石像鬼部件，表情麻木。

　　上不去。

　　死活上不去。

　　那个该死的地方，就是找不到上去的路。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嚎。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还要转多久？”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莱恩尼尔坐在一堆瓦砾后面，那身浑圆的铠甲上还穿着，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脸。

　　他的大重剑横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路明非眨眨眼。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

　　莱恩尼尔说，“看着你不停经过。”

　　路明非沉默了。

　　莱恩尼尔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尼尔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往那边走。”

　　他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一根粗壮的树根。

　　“沿着树干往上爬。”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根树根他见过。

　　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那只是另一根普通的根须，和周围那些没什么区别。

　　“……就这？”

　　莱恩尼尔没有回答，似乎是懒得搭理他，收回手，重新搭在剑上，低垂着头，像一尊雕像。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树干。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了。”

　　他说。

　　路明非转身，朝那根树干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莱恩尼尔沉默了一下。

　　“想看看你还能转多久。”

　　路明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人计较。

　　他走到那根树干前，伸手抓住粗糙的树皮，开始往上爬。

　　树根上有一些残破的石像鬼被放置在此。

　　它们嵌在树干的凹陷处，像是某种古老的守卫。

　　灰白色的石质躯干上布满裂纹，缺了翅膀和肢体，但只要有人经过，它们就会张开嘴，喷出熊熊火焰。

　　路明非解决掉他们。

　　说是解决，其实就是走过去，一剑一个。

　　那些火焰喷出来之前，他的剑已经斩进了它们的喉咙。

　　石像鬼的头颅滚落，砸在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顺着树干滚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继续往上爬。

　　树干越来越粗，那些垂落的根须越来越多，像无数条巨蟒缠绕在一起。他踩着根须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走。

　　又绕了一会儿。

　　当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粗壮的枝干，眼前豁然开朗。

　　悬崖边。

　　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像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篝火。

　　他走过去，伸出手，熟悉的暖流涌入身体。

　　“死王子宝座”。

　　五个大字自然浮现于心中。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赐福的金色光焰，沉默了几秒。

　　到了。

　　这一路走来，经过重重关卡，数次战斗，终于来到这里。

　　他摇了摇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当时就应该问那个大波龙娘多要点报酬的。

　　这活儿太亏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空气变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是腐烂了无数年的尸体混合着污泥的腥味。

　　路明非皱了皱眉，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往前走了几步。

　　是一个水潭。

　　巨大的水潭横在面前，水面呈暗灰色。

　　水潭边蚊蝇肆虐，密密麻麻的飞虫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嗡嗡的噪音。

　　那些飞虫有的像苍蝇，有的像蚊子，有的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只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路明非强忍着恶心，抬眼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即使隔着大半个水潭，即使隔着那些飞舞的蚊蝇，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他也能窥见那如山般的神躯。

　　那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形体。

　　底下生出了丑陋而巨大的鱼尾，鳞片呈死灰色，布满污渍。鱼尾之上，隐约可见昔日的人形——一具庞大得不像话的躯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黑。

　　树根缠绕在它身上，有的刺入皮肉，有的缠绕四肢，像是要把这具躯壳永远束缚在此地。

　　诡异的味道充斥其间。

　　浓郁的死亡不断发散，沿着树根蔓延，渗入深根底层的每一寸土地。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如山般的躯壳，很久没有说话。

　　任谁站在这里，都无法辨识出眼前尸体的身份。

　　如此污秽，如此亵渎。

　　如此......可悲。

　　那就是葛德文。

　　死王子。

　　最初的死者。

　　这就是无魂半神么？

　　难怪解指老妪会悲戚地哀嚎。

　　难怪莱恩尼尔说他的存在是一种悲剧。

　　难怪志留亚会认为她的职责再无意义。

　　葛德文。黄金长子。龙骑士。最完美的子嗣。

　　他本该是下一任艾尔登之王，本该坐在那座城里，本该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现在他在这里。

　　腐烂。扭曲。生出鱼尾。被树根刺穿。

　　死，又没完全死。

　　路明非忽然想起菲娅说过的话。

　　她说要让葛德文成为纯粹的初始死者，让尊贵的生命重归于他。

　　他看着眼前这具躯壳，忽然明白菲娅真正的意思了。

　　不是让他活。

　　是让他死。

　　真正的死。彻底的死。安息的死。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那股恶臭涌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他屏住呼吸，握紧剑柄。

　　“算了。”他自语道，“迟早也得靠近。”

　　他抬起脚，正准备往前迈步。

　　下一秒，却忽然顿住。

　　双手在身前交叉，握住对侧的大剑。

　　远远的，传来急促的涉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