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母亲

　　路明非的手轻轻抚过墙壁上那些繁复的纹路，目光又投向远方，将整座城市的恢弘轮廓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为这古老文明的壮丽瑰宝而发出无声的喟叹。

　　从那些法师同道的口中，他得知，无论是高贵的卡利亚王室，还是远在盖利德的瑟利亚镇，甚至可能连这片湖区的大多数法师，最早的源头都可追溯至诺克斯人的血脉。

　　这意味着，眼前这座古老沉寂的巨城，几乎可以被视作这片大地上绝大多数魔法文明的遥远摇篮与最初源头。

　　路明非的手从墙壁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上收回。

　　他站在一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这座沉寂的巨城。

　　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残存的建筑结构，在不知来源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而宏伟的轮廓。

　　他曾站在史东薇尔最高的塔楼上，看过风暴在山巅呼啸；也曾置身于雷亚卢卡利亚学院的观星台，仰望过那片被魔法浸染的瑰丽夜空。

　　但眼前这座沉埋地底的诺克隆恩，带来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像是一个误入者，偶然窥见了某个早已被时间埋葬，恢弘而悲凉的梦境。

　　“真是了不起的文明，”路明非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遗迹里显得有些飘忽，“可惜，最后还是毁了。”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梅琳娜说：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才招来这么彻底的毁灭？”

　　梅琳娜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望着下方的废墟，过了片刻，才开口：

　　“在遥远的过去，诺克斯之民触怒了无上意志，因此毁灭于地底深处。

　　然而那原因，却鲜有人知。”

　　“无上意志……”

　　路明非重复着这个词，然后说道：

　　“双指们一直传达的那些指引和信息，都是来自它，对吧？”

　　“是。”

　　梅琳娜的回答简洁肯定。

　　“双指是无上意志的使者。它们的话语，最终由解指的老妪们解读。”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说：

　　“看来我们这位公主殿下想要的东西，多半和诺克隆恩的毁灭是分不开关系了。”

　　说到此处，路明非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问：

　　“你对这个无上意志……怎么看？”

　　梅琳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侧过头，那双被兜帽阴影遮盖的眼睛望向他，像是没听明白问题的含义。

　　“我是说，”路明非补充道，语气认真了些，“你信奉它吗？就像圆桌厅堂的柯林，还有那位恩雅婆婆一样。”

　　梅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她的动作总是很轻，仿佛不愿多打扰这个世界。

　　“我……”她说，“只忠于我的使命。”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他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又来了，姐姐。”

　　他抱怨：

　　“有时候你真的很像那种设定好了只会反复说几句话的指引NPC。”

　　梅琳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路明非靠在一段半塌的矮墙上，侧过身看她：

　　“你就没有什么……自己真正喜欢或者讨厌的事情吗？比如发自内心敬仰的东西，或者爱好之类的？”

　　他试着解释得更清楚些，比划着手势：

　　“你看柏克，他敬爱他的母亲，所以也喜欢裁缝活儿，做那些事能让他开心。

　　可我觉得你……你走上这条路，好像不是你自己选的？

　　一路上也没见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太执着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点笨拙，挠了挠头：

　　“算了，我不太懂你们交界地人。”

　　梅琳娜沉默了很久。

　　那些虚假的星光在她的身体上流淌，让她看起来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雾。

　　“……有。”

　　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路明非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梅琳娜却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开口时，话题却转到了别处：

　　“你的裁缝师，柏克。他有时候会哭泣。”

　　好像是因为想念母亲，也希望……有人能称赞他好看。”

　　路明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她用一种困惑的语气，轻声问道：

　　“…身为母亲，还有母亲生下的人……”

　　“所有人，都会像他们那样吗……？”

　　这话像是冷不防戳中了路明非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怔。

　　说实话，他都快记不清那对“旺仔夫妇”具体长什么样了。

　　在他近十年——不，或许更长的记忆里，“父母”这个角色一直是缺席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可能是条还没觉醒的纯血龙，次代种或者初代种什么的，如果真是那样，父母的概念就更模糊了。

　　但此刻他看着梅琳娜，这姑娘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困惑的情绪，往常平静的像是一根木头。

　　他知道自己得好好回答。

　　不能敷衍，不能搪塞。

　　可拿什么当参考呢？

　　婶婶？

　　别逗了哥们。

　　那女人跟“母亲”这个词根本不搭边。

　　他又想起朋友们。

　　芬格尔那家伙好像从没提过家人，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恺撒……偶尔在酒桌上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位的童年似乎也挺“别致”的；

　　楚子航倒是有妈妈陪着，可楚大少那张永远冷着的脸，谁敢问他家庭情况？路明非倒是记得他经常坐在电脑前写邮件，一封接一封，说是给妈妈报平安——可那些邮件内容一扫过去都是胡编的。

　　想了半天，路明非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一个像样的答案。

　　他认识的每个人，似乎都活在某种残缺的关系里。

　　他抬起头，对上梅琳娜那双在兜帽阴影下望过来的眼睛。

　　“正常的家庭里……”他开口，有点儿底气不足，“母亲和孩子，应该都会那样吧。”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补充的话，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看向远处那些沉默的废墟。

　　“因为……我也很少见到我的母亲。”

　　那是梅琳娜第一次从她的伙伴身上，感受到如此……低落的情绪。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涩。

　　她不太明白这种情绪具体是什么。

　　是悲伤吗？还是遗憾？

　　她看着路明非侧过去的半边脸，地底微弱的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有点紧绷。

　　他平时总是那样随意、慵懒又跳脱，此刻那种状态却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沉默。

　　梅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犹豫了片刻，她轻轻地握住了路明非垂在身侧的手腕。

　　动作很轻，接触也只是一瞬间。

　　仿佛蜻蜓点水，涟漪刚起便散了。

　　路明非微微一怔，转过头时，只看到梅琳娜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正迅速变得稀薄，最后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

　　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路明非看着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触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思绪甩开。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诺克隆恩遗迹。

　　前方是一个空旷而寂静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却布满裂纹的巨大石板。

　　广场两侧，高大的石柱沉默矗立，柱身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即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与毁灭，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庄严。

　　广场的中央，是一座头部断裂的神像。

　　神像的躯体还很完整，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衣着纹路依稀可辨，带着诺克斯文明的风格。

　　但脖颈以上的部分消失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而暴烈的力量硬生生摧毁。

　　神像的面容，连同它可能代表的意志或信仰，早已湮灭在不可知的历史尘埃里。

　　只有无头的躯干，还固执地坐在那里，沐浴着地底永恒的、不知来源的微光，面对着一片死寂的废墟。

　　路明非看着那座无头神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空旷的广场。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声，又一声，沉稳地敲打着古老的石板。

　　阴影中，水银样的粘稠液体缓缓蠕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