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聚兽（二合一）

　　米利耶的讲解深入浅出，字字珠玑，从古龙信仰的起源、祷告的本质，到如何调整心神、以特定祷言与姿态向那片古老天空之灵祈求回应，再如何引导那份狂暴力量为己所用……堪称一堂大师级的精妙课程。

　　可惜，路明非只听懂了后半截技术部分。

　　问题不出在米利耶，这位学识渊博的老牧师无疑是真正的大师。

　　问题出在路明非自己——他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他对着那描绘古龙威严的徽记，心底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敬意”或“信仰”。

　　没有那种面对崇高存在时哪怕一丝的仰望或祈求感。

　　他无法将这些描述中的古龙，真正视为需要顶礼膜拜、祈求赐福的“神祇”。

　　这种认知上的差异，让他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米利耶所描述的那种“虔诚祈求”的心境。

　　不过，米利耶的教导也并非全无用处。

　　恰恰相反，后半部分关于王城骑士们如何在获得回应后，引导那份雷霆之力的技巧与原理，路明非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恍然大悟。

　　那些关于力量脉络的走向，意志对雷光的塑形，以及如何将其稳定附着于武器之上的法门，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祈求”。

　　他只需要去“感受”，去“引导”。

　　就像他引导体内的风暴，引导熔炉百相的力量一样。

　　那份猩红的雷光，只要他呼唤，世界便予以回应。

　　只是以前他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叫醒”它，或者叫醒了却只会让它胡乱扑腾。

　　路明非满意地挥了挥缠绕红雷的大剑，雷光破空，发出低沉的嘶鸣。

　　以后，他路明非就是风暴与雷霆伴身的男人了！

　　当世小宙斯！人形古龙！

　　想想还挺带感。

　　“哦，真是……令人惊叹的适应性，何等伟大的力量。”

　　米利耶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发出深深的感慨与赞许。

　　他仿佛看透了路明非那迥异于常人的“学习”方式，却并未点破。

　　老牧师微微仰头，望向教堂残破穹顶外那片无垠的星空，声音缓慢而充满期望：

　　“我始终坚信不移……总有一天，蕴藏在这片广袤土地深处的、那些破碎的奇迹，能够被重新寻回、理解，并再一次……将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他收回目光，慈和而郑重地看向路明非。

　　“而且这一次，希望毁约与背离之事……不会再发生。”

　　“如果阁下有朝一日，当真走上了那条布满荆棘的王座之路，成为了艾尔登之王……”

　　“请务必，成为一位有如此作为、有如此胸怀的王者吧。”

　　路明非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他收回剑，站直身体，朝着眼前古老的存在，郑重地低首躬身。

　　“我会谨记的，米利耶牧师。”

　　他直起身，略作停顿，才再次开口：

　　“我听穆格拉姆骑士提起，您……知道许多过去的事情？”

　　“哦。”

　　米利耶缓缓眨了眨眼：

　　“谈不上许多，只是活得久了，见过的，听过的，便多了一些。

　　如果阁下有所好奇，老朽自然知无不言。”

　　路明非点了点头，在布满灰尘的石砖地面上重新坐下，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那么，”他抬起眼，直视着老牧师，“请告诉我一些关于蕾娜菈女王，和拉达冈王的事吧。

　　关于……他们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米利耶的目光仿佛越过了路明非，投向了更加久远的时光深处。

　　他缓缓开口。

　　“拉达冈大人……是有着一头烈火般红发的英雄。

　　他率领着黄金树的军队，来到这片被明月眷顾的土地。战争……无可避免。但正是在那战场之上，他邂逅了蕾娜菈大人。”

　　老牧师停顿了许久，仿佛在重温那一场决定性的相遇。

　　“随后，令人惊异的是，拉达冈大人对他所发起的这场侵略战争，真心感到了忏悔。

　　战争终止了。

　　再后来……他与卡利亚的女王，尊贵的‘满月’蕾娜菈大人，就在这座教堂，缔结契约，结为了伴侣。

　　那曾是一段被传颂的佳话，象征两个伟大势力的和解与交融。”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是，在初始艾尔登之王，伟大的葛孚雷王被放逐出交界地之后……拉达冈大人，他……抛弃了蕾娜菈大人。”

　　路明非接话道：

　　“之后，这家伙就回到王城罗德尔，成为了第二任艾尔登之王？

　　我记得艾尔登之王都是女神玛莉卡的夫婿吧？那这家伙岂不是个负心汉？”

　　他吐槽：

　　“丢下孤儿寡母的.......”

　　“这件事情，直到今日，依旧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团。”

　　老牧师缓缓摇头。

　　“为了什么原因，拉达冈大人要抛弃曾真心相待的蕾娜菈大人？

　　而话说回来，拉达冈大人彼时终究‘只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英雄，并非神人血脉，为何……又会被选为艾尔登之王呢？”

　　他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不过，关于拉达冈大人，”

　　米利耶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老朽曾听闻一个……关于他的秘密。一个在王城内流传，却无人敢深究的秘密。”

　　路明非身体微微前倾。

　　“黄金树王城里，曾有一位极负盛名的雕刻家。他受王室委托，制作一尊拉达冈大人的大型雕像……听说，他在那漫长的雕刻过程中，因此……窥见了那个秘密。”

　　米利耶的目光变得幽深。

　　“又听说，那座最终完成的大型雕像内部，就藏着那个秘密的答案。”

　　路明非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思索着，将这条信息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王城.....大型雕塑么......

　　路明非点点头，说：

　　“我记下了，等我进入王城后，会去探探究竟的。现在，请您再和我说说蕾娜菈女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她过去是美丽又睿智的女王，但关于她如何疯掉的......这部分还没人和我说过。”

　　老牧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从拉达冈大人抛弃她离去，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心。

　　光芒从她眼中熄灭了。再后来，当学院内部分裂，野心之辈背叛王室时，她被囚禁在了大书库的最深处。”

　　“事情发生之后，蕾娜菈大人便终日沉浸在拉达冈大人离去前赠予她的那枚‘琥珀卵’之中，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她将自己剩余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一项……不容于世的禁忌法术。”

　　米利耶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悲悯。

　　“那是一项恐怖无比的，关于‘重新诞生’的秘术。她试图在其中寻找慰藉，或是……某种虚妄的挽回。”

　　“希望阁下能记得，也能明白：在郑重结下缘分之后，再遭对方反悔、背离……所带来的伤害，是深刻入骨，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时代的。那代价，往往沉重得难以估量。”

　　路明非点点头，心里其实对这听起来颇为狗血曲折的旧日情史感触不深。

　　英雄美人，战争联姻，始乱终弃……这些桥段在他老家的小说戏剧里也算常见。

　　他更在意的，是那位传说中睿智强大的“满月”女王本身。

　　那样一位人物，真的会因为丈夫的抛弃，就彻底陷入疯癫，沉溺于虚妄的秘术么？

　　总觉得……有些简单了。

　　还有她的三位子女。

　　即使路明非不是本土交界地人，也清楚知道“半神”这个词的含义。

　　玛莉卡和葛孚雷生下的子嗣，自然是最初的半神们。

　　可，身为人类英雄的蕾娜菈，和黄金树英雄的拉达冈，为何能生下三位半神子嗣？

　　难道说拉达冈也是神？

　　而且。

　　这三位子女的态度，似乎各有不一。

　　拉塔恩的头盔上曾有这样一句话：

　　【拉塔恩的火红头发继承自父亲拉达冈，他认为是英雄的象征，感到自豪。

　　我正是英雄之子，也是战王的狮子。】

　　所以拉塔恩似乎更崇拜他的父亲。

　　拉卡德不熟，只是听说他是黄金王朝的司法官。

　　至于菈妮，似乎是唯一留在卡利亚王室的子嗣，是正统继承人。

　　而拉塔恩和菈妮的立场，却有明显冲突。

　　伊吉曾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卡利亚王室的命运是随着星星而动。

　　所以身为卡利亚王室的正统公主──菈妮大人的命运也同样不例外。】

　　【拉塔恩将军是“碎星”英雄──

　　在过去，他打碎了星星流转的定律，从此星星受到封印、不再转动…】

　　既然卡利亚王室的命运随着星星而动，身为卡利亚女王之子的拉塔恩为何要封印群星的转动呢？

　　崇拜身为第二任艾尔登之王的父亲的拉塔恩，又为何掀起叛乱，毅然决然地围攻王城？

　　那个叫拉达冈的家伙，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菈妮又为何销声匿迹，重新出现时却是以“人偶”的形态呢？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棋局中。

　　实力越强，越是深入，看到的谜团......就越多。

　　他感觉像是抓住了一团乱麻的线头，却怎么也理不顺。

　　红发的拉达冈……来历不明的英雄，行为矛盾的丈夫与父亲。

　　被抛弃后陷入疯狂、钻研禁忌的女王。

　　立场迥异、甚至彼此冲突的三位半神子嗣。被封印的群星……

　　他定了定神，暂时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米利耶身上，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米利耶牧师，拉达冈……他当初离开时，为什么要将那枚‘琥珀卵’赠给蕾娜菈女王？”

　　他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困惑。

　　“我觉着吧，拉达冈走的时候塞给女王的那什么‘琥珀卵’，肯定不是什么分手纪念品那么简单。

　　要真是留个念想，也不至于把人整成后来那样，天天抱着研究到疯魔吧？”

　　米利耶摇了摇头：

　　“抱歉。”

　　米利耶摇了摇头。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关于这个，老朽也所知甚少。我只知道那枚琥珀卵，与蕾娜菈大人后来倾尽心力钻研的‘重新诞生’秘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至于拉达冈大人为何要留下它……

　　也许……是他期望凭借女王陛下无与伦比的魔法智慧，能够最终完善、甚至实现这项不可思议的秘术也说不定。”

　　路明非听到这话，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米利耶，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如果女王研究这‘重生秘术’，一开始是为了挽回失去的丈夫，或者填补内心的空洞。

　　而结合后面的事情来看，公主菈妮，最后是以‘人偶’的姿态现身的。

　　之后她想救回自己的女儿，也是说得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么，米利耶牧师。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处心积虑留下这枚卵，诱导女王去研究‘重新诞生’……

　　他真正想让‘重新诞生’的，或者说，他预料到最终会借助这项研究而‘重新诞生’的……”

　　“到底是谁？”

　　米利耶愣住了。

　　-----------------

　　路明非走出结缘教堂。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猜想暂时压下去，决定先在这片被称为“遗迹迷宫”的区域转转，理清思绪。

　　夜色笼罩着利耶尼亚，星光下的废墟显得格外静谧。

　　真美啊。

　　路明非想。

　　要是没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那就这样一路砍砍砍过去，从宁姆格福砍到王城，坐上王座，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越往前走，他却越是觉得这张椅子烫屁股。

　　一个又一个谜团。

　　不如明天再上一趟王城问问龙娘兰斯桑克斯，也许这位比乌龟还古老的超大龄姐姐会知晓更多秘密也说不定。

　　就在路明非如是想着的时候，却有一股寒意忽然顺着脊背爬上来。

　　就在短短一刹那。

　　死亡临近。

　　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爆发！

　　路明非全身肌肉在短短一秒内绷紧。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搏杀磨砺出的本能驱使着他猛地拧身，手中大剑反手撩起！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一柄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刺穿他脖颈的笔直长剑，被他一剑荡开！

　　火星在剑刃交击处迸溅，照亮了袭击者手腕上银亮的甲片。

　　怎么可能……路明非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没有一丝气息泄露，没有半点脚步声，连身影都仿佛融入了阴影！

　　他见识过各种潜行和暗杀技巧，但像这样完美无缺，直到最后一刻才爆发出致命杀意的，绝对是大师中的大师！

　　袭击者一击不中，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轻盈后撤两步，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彻底显现。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健壮高大的骑士，即使穿着厚重的全身铠甲，也能看出其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他身上的银质铠甲工艺精湛，表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型野兽群像——狼、鹰、狮子，形态各异，仿佛在铠甲上奔腾、翱翔、咆哮。他的头盔造型尤为奇特，像是将多种不同野兽的特征粗暴地融合在了一起，透着一股原始而凶悍的气息。

　　此刻，这名骑士正将手中那柄用于突袭的笔直长剑，以一种流畅而从容的姿态收回腰间的剑鞘。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背负在身后的另一柄武器的剑柄——那是一柄比路明非常用的大剑还要长得多的巨型剑刃。

　　【双手巨剑】。

　　路明非认得这种武器。

　　这是人类体型所能使用的、最大型号的剑类武器，被归类为“特大剑”。

　　正如其名，它需要双手共持才能挥舞，而且即使是双手持握，也需要使用者具备非凡的、超越常理的强横力量。

　　能自如使用这种武器的，至少也是踏入了“英雄”领域的强者。

　　骑士缓缓将那柄骇人的巨剑从背后抽出，沉重的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风压声。

　　他将巨剑双手握持，竖在身前，那造型奇异的野兽头盔转向路明非，面甲缝隙后似乎有目光透出，锁定了他的气息。

　　实质般的压迫感，如同山岳般朝着路明非缓缓倾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