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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6 节

第495章 骑士,骑士和骑士

路明非,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 苏三十二 · 5,149 字

  路明非踏着弧形的巨阶向上走。

  雾是纯白的,厚得像扯不开的白纱,沉甸甸地堆在阶梯两侧。

  雾的缝隙里,利耶尼亚的湖水闪着碎玻璃似的光。

  巨大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刺进雾里,撑着这条通往云端的路。

  路的尽头是大书库,雷亚卢卡利亚魔法学院的至高点,也是囚笼。

  “真壮观。”

  路明非停下脚步,望向脚下被雾气吞没的渺远地面。

  “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建造出的建筑。”

  身披卡利亚骑士甲胄的山妖矗立身后,随他眺望,默然不语。

  随后,波尔斯缓缓说道:

  “不,这是各族共建的结果。

  当年,年轻的女王离开雪原,游历至此,以智慧征服雷亚卢卡利亚的法师时,学院亦是草创而已。”

  路明非微微一滞。

  他想起瑟濂说过山妖与卡利亚的古老盟约,却未想到这盟约始于微末时。

  他忽然对那位缔造这一切的女性产生了好奇。

  满月女王曾将学院带到世间顶峰,甚至连征服交界地的黄金树势力都在此讨不到好处,不得不化敌为友。

  而女王失去心智后,学院又迅速破败衰颓,连个像样的强者都拿不出。

  “你们的女王,”路明非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尔斯沉默了。

  风和雾流过他盔甲的边缘,发出簌簌的轻响。

  那沉默如此漫长,几乎要成为石阶与雾气的一部分。

  “女王是满月在世间的化身。”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

  “她是活着的传奇。

  她的智慧让繁星失色,在她面前,所有自称天才的法师都显得浅薄可笑。”

  “但她最令人铭记的,不是智慧与力量。”

  山妖的声音里泛起一丝罕见的温情。

  “是她的胸怀。

  她接纳被放逐的山妖,与飞龙为友,令倔强的亚人俯首,予白金之子以归宿。

  她建起的不是王国……是一个梦。一个各族皆可安身的梦。

  巅峰时的她,无懈可击。”

  话音至此,波尔斯仰头,望向尽头的大书库,似乎看到了那个伟岸女子的身影。

  他的声音迅速冷却:

  “即使她失去神智,也不该沦落至此。”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只有雾,无声地翻涌,包裹着巨阶,包裹着如山的骑士,也包裹着阶梯尽头那座如墓碑般的建筑。

  路明非不再发问。

  他望着那片被雾气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所面对的,皆是过去之辉煌。

  他到来时,此地只剩余晖。

  穿过最后一道布满枯萎藤蔓的拱门,他们踏入一片杂草蔓生的庭院。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几乎没过脚踝,荒寂的气息与学院其他区域的硝烟气截然不同。

  一道锐利的湛蓝光芒忽地划破昏聩空气,精准地打在路明非脚尖前三寸的地面,碎石溅起。

  “止步。”

  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

  路明非停下,抬头。

  庭院尽头,阴影与稀薄天光的交界处,一道身影缓缓显形。

  无论见过多少次,路明非仍会为这套盔甲暗自惊叹。

  那是卡利亚骑士的标准制式,华美庄严到极致。

  幽蓝的金属甲片上错落镶嵌着大小不一的辉石,构成繁复而神秘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闪烁着内敛的魔力光泽。

  甲片轻盈贴合身躯,线条流畅如雕塑,身后深蓝披风垂落,衬得持剑而立的身影英武而孤高。

  标准的卡利亚骑士剑,标准的卡利亚骑士盾。

  他站在那里,气息圆融内敛,深不可测。

  路明非忽然想起那句流传甚广的评价——

  “月之女王授予勋章的骑士,皆是万夫莫敌的英雄,无一例外。”

  波尔斯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路明非稍稍挡在身后。

  山岩般的身躯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凝重:

  “穆格拉姆,是我。”

  阴影中的骑士身形一顿。

  他皱起眉,头盔下的目光仔细辨认着山妖庞大的轮廓。

  沉默持续了片刻。

  “……波尔斯?”

  那声音有些不确定,仿佛刚刚翻出某个久远褪色的记忆。

  山妖骑士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覆甲的大手,缓缓摘下了自己那顶头盔。

  一张典型的山妖面孔露了出来。

  在路明非看来,山妖们的长相似乎都大同小异,但显然,那位名叫穆格拉姆的卡利亚骑士自有办法分辨。

  因为下一秒,庭院尽头的骑士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人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已不年轻,眼角与额际刻着深深的纹路,灰白色的头发整齐束在脑后。

  那双眼睛深邃可怕,紧紧盯着波尔斯,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犹疑,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警惕。

  “竟然……真的是你。”

  穆格拉姆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他们说,你被杜鹃们杀死了。”

  波尔斯摇了摇头,盔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只是囚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穆格拉姆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经年累月守在黑暗与寂静中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这座大书库的守卫,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隔绝的光阴以百年计,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战友忠诚是否依旧,他无从知晓。

  “是么。”

  穆格拉姆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目光越过波尔斯宽厚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穿着甲胄、背负双剑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谁?”他问,声音重新覆上一层薄冰,“你的新主子?”

  “你在侮辱我么?”

  波尔斯的声音骤然低沉,如同地底酝酿的闷雷,在庭院荒草间滚过。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我对女王的忠诚,不比你少半分。”

  他语气郑重。

  “这位,是菈妮殿下的盟友,亦是卡利亚的盟友。史东薇尔城之主,风暴骑士团的团长,持有两枚大卢恩的褪色者——路明非。”

  穆格拉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更冷了些。

  他缓缓扫了一眼路明非,又看向波尔斯,最后,目光投向庭院拱门之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硝烟与魔力紊乱的气息。

  下面发生过战争。

  很激烈的战争。

  那群法师输了么?

  穆格拉姆心中淡然。

  他早知道有这样一天。

  而学院终于被攻克的那一天,或许也将是他丧生第一天。

  穆格拉姆心里早有准备。

  他的心冷如铁,在漫长的岁月中,法师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

  包括欺骗。

  “我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

  他看着路明非,冷冷开口:

  “所以,外面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

  穆格拉姆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惊慌,只有平静。

  “你们攻下了学院?”

  路明非带着波尔斯来,本是想借这位老战友的脸,跟眼前这位卡利亚的老牌英雄好好谈谈。

  他预想过对方的固执,却没料到这脾气竟又臭又硬到这个地步,几乎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家那位同样倔得像块石头的老头子。

  不过,也只有这样死心眼的人,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位失去神智的女王,把自己也守成一座活着的墓碑吧。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答穆格拉姆的质问,只是抬手,解下了背后交叉背负的两柄大剑。

  路明非的动作很慢,确保自己在穆格拉姆眼中毫无攻击性。

  沉重的剑身被他轻轻放在身侧一步之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他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略显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的脸庞,与这身历经血火的甲胄和战场余烬的气息颇有些格格不入。

  唯有那双如龙般的竖瞳里,藏着沉稳坚毅,没有少年人的跳脱,也没有征服者的骄狂。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边缘有些磨损的卡利亚徽章,屈指一弹。

  徽章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穆格拉姆。

  穆格拉姆眼神微动,抬手接住。

  冰凉的金属躺在掌心,盾形的轮廓,中央熟悉的纹路。

  他拇指摩挲过徽章表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魔力印记。

  是公主的气息。

  真伪毋庸置疑。

  没想到,时隔如此漫长的岁月,那位神秘的公主大人竟然真的找到了助力?

  他捏着徽章,沉默地看着路明非,等待下文。

  路明非就在这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当着一位满心戒备的传奇骑士的面,盘膝坐了下来。

  他的姿态很随意,因为在他眼里,面前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而是可以聊聊天的朋友。

  路明非开口

  “我来这儿没别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宏伟的大门。

  “我不想进大书库,也不是想要那东西。”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穆格拉姆审视的眼睛。

  “就是单纯想过来和你聊聊。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那些软禁女王、把她关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你们自由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雾在流动,光在偏移。

  穆格拉姆捏着那枚徽章,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凝固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了缓慢的流动。

  路明非继续说道:

  “我认识伊吉,和布莱泽也是朋友,如果你不相信波尔斯,我可以带布莱泽来见你。

  他是菈妮的影子,不是么?”

  路明非的话终于触动了穆格拉姆。

  他说的不错,布莱泽,这个作为菈妮弟弟养大的半狼,即使是死,也不会背叛菈妮。

  穆格拉姆沉默了很久。

  终于,穆格拉姆手中的剑缓缓垂下,盾牌轻轻靠放在地。他抬眼看向波尔斯,声音沙哑:

  “波尔斯。”

  山妖骑士上前,俯身,用巨大的手臂小心环住老友的肩膀。

  穆格拉姆回抱了他。

  “抱歉,”他低声说,“好久不见。”

  那是久别重逢的拥抱,属于战友的拥抱。

  波尔斯的声音在山岩般的胸膛里震动:

  “好久不见。”

  凋零的卡利亚骑士团,仅存的骑士,在隔绝数百年后,于此地重逢。

  路明非静静地坐在原地,没有打扰。

  他只是看着,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片沉重历史的一个静默的注脚。

  雾气在他们周围无声流动,将这一幕渲染得如同褪色的古老壁画,悲凉,却又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暖。

  路明非起身,向后退出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走到一根断裂的石柱旁倚靠着,目光投向远处雾霭中的湖光。

  穆格拉姆松开了拥抱,目光停留在波尔斯脸上。

  “卡利亚……”他声音干涩,“现在怎么样了?”

  波尔斯沉默了片刻。

  “只是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很低。

  “我们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齐。

  王室直属的骑士……大概只剩你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山妖。

  卡利亚的辉煌,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穆格拉姆。”

  “公主呢?”

  穆格拉姆追问:

  “你不是说,他是公主的盟友么?”

  波尔斯叹了口气:

  “穆格拉姆,你是比我更资深的骑士。

  别告诉我,公主一直以来追寻的那些......你会一点都不知道。

  我已经见过公主了,你知道她说什么么?”

  穆格拉姆没有说话。

  “公主说,让我全力支持这位褪色者,然后,达成她的命运。”

  他顿了顿,语气清醒:

  “别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学院终究要改换门庭,这片土地需要新的秩序。”

  穆格拉姆看着波尔斯。

  这位被囚禁许久的山妖骑士,眼中只有清醒。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山妖中脱颖而出,掌握魔法,被册封为骑士。

  “那位……史东薇尔之主,”穆格拉姆换了话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风暴的继承者。”

  波尔斯说。

  “听说他的师父是昔日风暴王麾下的第三席,那位‘不屈’哈拉尔德。

  他也是龙飨者,但很奇怪……”

  山妖骑士的眉头皱起,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古龙的气息。

  而且,我在他的军队里,亲眼见到了两位熔炉骑士。”

  穆格拉姆的瞳孔微微一缩。

  风暴的传承、龙飨、古龙气息、熔炉骑士……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形象模糊而危险。

  “我不是问这些。”

  穆格拉姆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我是问……他本人。他是否像‘接肢’葛瑞克那样卑劣贪婪?还是像初始之王葛孚雷那样,崇尚武力与征服?亦或是……”

  他没有说完,但波尔斯明白——亦或是像“王父”拉达冈那样,外表完美,内里却藏着无人能解的复杂与阴谋。

  波尔斯沉默了更长时间,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

  “都不是。”

  他最终说道。

  “他对谁都很……友好。对士兵,对学者,甚至对投降的敌人。

  没有架子,没有盛气凌人,甚至……仁慈得有些过分。

  我曾亲眼见他为受伤的敌方法师施展治疗祷告。”

  穆格拉姆的眉毛扬了起来,这描述与他预想的征服者形象相去甚远。

  “但是,”波尔斯的语气一转,“他无疑是个真正的英雄。

  我在战场上见过他的眼睛,面对强敌,面对死亡,那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冷静。”

  山妖骑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

  “老实说,穆格拉姆,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穆格拉姆的目光骤然锐利:

  “谁?”

  波尔斯缓缓转头,望向庭院尽头的大书库。

  他吐出两个字:

  “女王。”

  穆格拉姆愣住了。

  这个词在一位忠诚的卡利亚骑士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对一位领袖,一位王者的最高评价。

  强大,睿智,仁慈,包容。

  穆格拉姆猛地转头,看向石柱旁那个悠闲眺望湖景的年轻褪色者。

  黑发被湖风吹动,侧脸在天光下显得分外宁静,悠悠哉哉,不像刚刚指挥了一场征服之战的主人,倒像个来此观光的游客。

  穆格拉姆握着卡利亚徽章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石柱旁那个年轻人,抬高声音,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那么……你们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击败学院,掌控此地,然后呢?

  来告诉我这个守着废墟的老骨头,‘你自由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褪色者。”

  路明非将目光从远处的湖光收回,重新看向穆格拉姆。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进大书库,也不想要大卢恩。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波尔斯说,这儿有一位卡利亚的骑士,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依然守在大书库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很敬重的人。

  他也曾这样,为了某个承诺,某份责任,守着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守了很久很久。”

  路明非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但很快又聚焦在穆格拉姆脸上。

  他看着骑士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觉得,能这样坚守的人,是个英雄。

  英雄不该被遗忘在角落,不该只剩下殉葬这一个结局。”

  “所以,我来了。

  告诉你外面的枷锁已经碎了,告诉你,你和你守护的东西,都有了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也许这选择不算好,但至少是个选择。”

  “我来,就为这个。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