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7章 正文兄妹番外 第五章

巴黎的冬天和故乡的冬天一样，光秃秃的，缺少色彩。

结束一天的工作，林炽感到身心俱疲。所有事物一旦沾上“生意”就没办法岁月静好，搞艺术也不例外。

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里人满为患，她尽量靠在角落里，扶着扶手的身子摇摇晃晃。

无需思考正事的脑子开始放空，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韩舒怡说过的话——

“阿焰醒来头疼得厉害，喝了我给他买的醒酒药。”

“其实我不饿，就是好奇他早餐会做什么。他做了松饼和煎蛋，味道很不错。”

“我告诉他，如果不想麻烦我，就不要把自己灌醉，否则我肯定会照顾你一整夜……他这才收敛。”

林炽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黑暗隧道发呆。

原来这世上除自己以外，还有人这么关心他。

不知不觉到站了。

巴黎地铁需要手动开门，有种上世纪的古老机械感。出站后步行五分钟就是酒店，前台的小姐姐用法语跟她打招呼，她扬起唇角笑了笑，憋出一句“Merci。”

林炽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语言天赋。

当初在东京留学，她的日语口语过了几年始终没有太大长进，每次参加日本学生的聚会只能尴尬得陪笑，总觉得他们说话像是开了二倍速，哒哒哒哒轰炸她的耳朵。

与她相反的是，向晚意一个理科生，能和电视台的记者谈笑风生——

“东大毕业的女生据说很难找对象，你怎么看？”

“我从不担心这个问题，追我的男生得排队呢。”

还真不是夸大其词。向晚意当时正和一个燕京学霸打得火热，两人约好了未来一起读博。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临近毕业，向晚意看林炽的眼神忧心忡忡，“白锦煊那么好的条件都被你拒绝，难道你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吗？”

粉嫩的樱花密密麻麻地挂满枝头，香得毫不吝啬。林炽不答话，挤进人群中拍照。

发两张ins快拍，过几秒后刷新，童汐焰的名字就出现在浏览者名单。

那时的她沉浸在虚浮的喜悦兰/殅中，觉得童汐焰永远是关注她的。这种隐秘的甜蜜仿佛被阳光照耀，哪怕他们天各一方，哪怕他们无法享受世俗的恋爱关系……所有不利因素都在日光的烘烤下渐渐溶解、蒸发，因此她并不感到悲观厌世。

她未曾想过，童汐焰的大学生活是多么精彩纷呈。

韩舒怡说，他是派对上的焦点，所有人都认识他。美国女孩，墨西哥女孩，法国女孩，俄罗斯女孩……争前恐后地关注他的ins，约他出去玩。他简直就像花蝴蝶一样，流连于纽约斑斓的花丛中。

回到房间，林炽脱下大衣，累得瘫倒在床上。

酒店的床柔软得像云朵，很快勾起了她的睡意。

手机屏幕亮了，跳出童汐焰的微信消息。她看了一眼，没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苦涩。

林炽，你好幼稚。她在心里这样说。

只是因为韩舒怡的一番话就不开心，你的意志力还真是脆弱。

夜里，林炽做了个梦。

四月的东京，樱花烂漫。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她撑着透明的伞走在喧闹的街头。脚下是被雨打落的花瓣，轻盈似雪花。

涩谷的黑胶店藏在一条窄巷的二楼。她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在门口的地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店里在放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慵懒的萨克斯萦绕在耳畔。她一张一张翻着唱片，指尖划过塑封膜的边缘。

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很适配这个雨天。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对面的人。背影挺拔修长，黑色机车夹克，微卷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一瞬间心跳如鼓，思绪不可避免地出现凝滞。

哥哥来看她了？可他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吗？

林炽无声无息地走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夹克上带着雨水的潮气。

对方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是个陌生人。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她顿时脸颊发烫，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货架，几张唱片哗啦掉下来。

她弯腰捡起唱片，然后逃命似的跑出黑胶店。楼梯太陡，她差点踩空，伞也忘了拿，一脚擦到水坑里，猛然间被七点的闹铃吵醒。

林炽呆愣片刻，大梦初醒般揉了揉眼睛，纷杂的思绪在心头徘徊。

窗帘没拉严，冬日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隐约听见鸽子的咕咕声。

两年前的春天，她的确在涩谷认错了人，也的确忘了拿伞，只能淋着雨返回公寓，被打湿的碎发一缕缕地粘在脸颊两侧，模样很是狼狈。

此时此刻，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背景音是轰鸣的心跳声。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理智总算回来，重新占据高地。

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喜欢哥哥。甚至抱有强烈的占有欲。

即便当初是她甩了他，不顾他的哀求，口口声声说“我需要自由！”斩钉截铁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可内心深处，她仍然渴望他抛弃一切诱惑，坚定不移地奔向她，向她证明其他人都无关紧要，唯有她是特殊的存在。

她的爱真是卑鄙又怯懦。

明明是自己先松的手，却生气他喝醉酒让其他女生照顾他。明明说了要自由，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点开他的ins，看他发了什么动态，谁给他下面留言……不让自己好过，也不想让他好过。

他们是两根带刺的荆棘，注定相互纠缠，无法分离。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擦干手，走过去打开房门，随即跌入温暖的怀抱。

童汐焰紧紧地抱着她，薄唇摩挲着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令她身子酥软。

“滑雪课停了，桑娅她们怎么办？”林炽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放心，有齐鸣西呢。”他亲吻她的耳垂，喉咙里溢出低沉的笑声，“那小子在西班牙度假，我一通电话喊他过来帮我代课。”

林炽也忍不住笑了：“那你回头请他吃顿好的。”

“你呢，早餐想吃什么？”

脑海中没由来地想起韩舒怡提到的松饼和煎蛋，心底那根被酸意浸染的刺破土而出。

除了我之外，哥哥的这份温柔也曾给予过其他人。

林炽笑容一僵，鬼使神差地挣脱了哥哥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