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真请客啊

　　努力在英梨梨面前维持住表情，然后是签名和握手，得到喜欢的滞销书作者亲笔签名的少女很高兴地和他道别了。

　　随后不久，柚木抗就收到了Ka文库那边打来的电话，剩下两卷的插画绘制工作确实从原先为他负责插画的安原绘麻老师那里转移到了“柏木英理”手中。

　　柚木抗也的确没有低估错Ka文库的抠门程度，据说原本真的是打算找个便宜的二流插画师随便打发了事的，反而是英梨梨厨力放出恰好看到相关消息主动联系了Ka文库，以白菜价包揽下了插画绘制工作。

　　前后一联系起来就得出了真相，事情根本不是某个疯癫后辈所进谗言导向的那样，甚至没有多少巧合可言，他会在书店打工的时候遇到前来买书的英梨梨基本是个大概率事件。

　　已知他是书完全卖不出去的滞销书作家，加上Ka文库铺量完全不行的事实，再加上他打工的这家书店是出了名的经营不善——店长会进很多他这种滞销书作家的书，接到工作的英梨梨会跑到这里来买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他“本子仙人”的马甲暴露出来会怎样。不过现实又不是轻小说，怎么可能刚好就发生那种“机缘巧合下隐藏已久的身份曝光出来”的扯淡展开，只要他自己不作死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而且看英梨梨小姐那么喜欢他小说的样子，就算知道了他其实是那个一直在网上诋毁她的“本子仙人”，也一定能原谅他的吧……大概？

　　在被英梨梨请吃快餐以后，柚木抗又被小日向美雏拉到了拉面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经典的日式风格，木头吧台被岁月磨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诱人的豚骨汤香气，这家店的“大将”，也就是店长，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煮面的笊篱在沸水中起落，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比起《喜欢我写的轻小说的美少女插画家其实是网上和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这种可以当做厕纸轻小说标题来写的展开，反而是小日向美雏真的请客吃饭更让他傻眼。

　　“你真请客啊？”

　　“那是自然，我小日向美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女拍了拍自己没什么料的胸口。

　　然后，她掏出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脸还干净的钱包，偷偷瞄了一眼，刚才的气势瞬间漏了一半，声音也低了几度，小声商量道：

　　“那个……就来两碗中碗拉面，可以吧？”

　　柚木抗转头就朝柜台喊道：

　　“大将，来两碗中碗拉面，都加牛肉！”

　　“前辈？”美雏眨眨眼。

　　“小料的钱就由我来出吧。”柚木抗摆了摆手。

　　“那，大将，加两份牛肉！”

　　“我说你啊，不要给我太过分了！”

　　“前辈你自己在那里和好看的美女读者吃快餐吃得可香了，我就只能坐一边看着你们吃，你就不能再对我多心怀愧疚点吗？”

　　“你自己也可以点啊。”

　　“金拱门太贵了，还是拉面好，量大管饱。”

　　对于能够说出金拱门太贵了这种话的小日向美雏，柚木抗也没有吐槽什么，只是和她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苦笑：

　　“唉，声优。”

　　热腾腾的拉面很快端了上来。

　　美雏拿起筷子，双手合十，元气十足地喊了声“我开动了！”，然后便呼呼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却又速度极快地吸溜着面条。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汤汁一旦溅到嘴角就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掉。绝大部分的樱花妹都是小鸟胃，可能是乡下出生的关系，小日向美雏饭量很大，如果是柚木抗请客的话她一顿饭能吃掉三个饭团。

　　不过柚木抗的饭量更大就是了，明明写过两本滞销轻小说，也得过Ka文库的大赏结果却还是这么贫穷，他喜欢吃好吃的和喜欢吃很多好吃的东西以及绝对不在吃上过分亏待自己的习惯要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当柚木抗已经开始喝汤并考虑要不要续面的时候，小日向美雏才吃到一半。

　　少女看了眼自己身旁的“饭桶”，估计又要说点什么损他，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一下子绷紧，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嗯，嗯，好的。”

　　“……”

　　“我知道了。”

　　“……”

　　“下次我会更加努力的。”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只是挂掉电话的瞬间，肩膀明显地垮了下去。

　　少女侧过头，不让柚木抗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还剩小半碗的拉面汤里。

　　“……试音又没通过？”

　　“嗯。”

　　“拉面加料进去变咸就不好吃了。”

　　“……”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更多的泪水滚落，在她面前的碗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自己一个人从千叶县南部的小村子上京，来到东京打拼的女孩，对大城市和声优还有动漫抱有天然的憧憬，却被残酷的现实反复干碎。

　　这就是柚木抗所认识的小日向美雏。

　　之所以流泪，并不是因为不够坚强，更不是因为觉悟不够。

　　而是如他们这样的凡人，没有外力可借，没有优渥家境，每一步都很艰难。

　　已经付出了莫大的努力，但却没能获得命运的垂青，比他还要迷信努力论的少女，一个人在便利店和书店还有各种打工场所中反复流转，放着来钱更快的“捷径”不走，维系着仅有的尊严和需要不断投入金钱为燃料的梦想。

　　所以在遭到失败的时候，才会难过。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那一个刹那。

　　“大将，来两瓶烧酒。”

　　“前辈，可以吗？”

　　“没事的，都认识这么久了，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想喝就喝吧，明天的排班我会替你顶上的。”

　　“……我是说，前辈你的钱包没事吗。”

　　“咕……我后悔了，要不把烧酒退掉？”

　　“那不行，难得能占你点便宜。”

　　少女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

　　最后，一杯又一杯，澄澈的烧酒和着生活的苦涩与梦想的不甘，被灌入喉中。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安慰的，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勇气就是在不确定中，仍然愿意肯定自己的价值，一个人就敢上京逐梦的小日向美雏并不缺乏这样的勇气，她只是现在有点难过。

　　柚木抗能做的，也只是和她一起举起酒杯，抱怨一下，听她哭泣而已。

　　很快，两瓶烧酒见底，到了撤退的时间。

　　“现在才知道，这家伙酒品不好啊。”

　　柚木抗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小日向美雏，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出拉面店，在夜晚的街头踉跄了几步后，最终还是认命地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很轻，但醉酒后的人格外难控制。

　　“为什么我不行啊……”

　　“老娘明明那么努力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只能回家继承那个破神社了……”

　　“柚木前辈也是笨蛋！大笨蛋！”

　　她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扭动，带着酒气的抱怨和呓语喷洒在他耳边。

　　一会儿用没什么力气的拳头捶他的背，一会儿又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像是委屈的小兽在呜咽，与其说是撒泼，不如说更像是在撒娇。

　　不是，他对这个没良心的后辈还不够好吗，这家伙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凭什么说他是笨蛋，他哪里笨了。

　　在心里腹诽两句，踉踉跄跄地，柚木抗背着小日向美雏回到了家。

　　当然不可能是柚木抗的家。

　　而是小日向美雏在东京租住的，那间比他的公寓还要小上一圈的廉价租屋。

　　说起来，之所以知道地址是因为两人曾很认真地考量过要不要一起合租，毕竟多少能省点钱，但最后还是因为柚木抗已经有女朋友的关系给拒绝了。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仁菜今年才成年，按照约定之后两人才会正式交往，但柚木抗在此之前对外的说辞都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好不容易把她背到公寓门口，柚木抗气喘吁吁地问：

　　“钥匙呢？钥匙在哪？”

　　“钥匙…钥匙…嘿嘿……”

　　背上的少女发出意义不明的傻笑，完全指望不上。

　　花盆下面，门垫下面……柚木抗摸索了一圈，一无所获。

　　最后，他只好拿过少女随身的挎包，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商品券、优惠券和零碎小物中开始翻找。

　　这是个很犯忌讳的事情。

　　就算事出有因也不该这么做，在日本这种极其看重社会隐私的国家，就算是为了送喝的一滩烂泥的朋友回家，被知道了这种事也可能导致第二天绝交。

　　但是那是对于交情不够并且真的包里有值钱东西的家伙才需要担心的事情，柚木抗就算告诉小日向美雏他没经允许擅自动她包的事情，这家伙第二天也只会假装惊慌地说“啊！我包里的超市优惠券不见了！前辈你得赔我！”，然后趁机讹他一顿。

　　只能说，穷鬼是这样的。

　　能不能共富贵不知道，反正是已经共患难了。

　　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纸片中找到了钥匙。开门，搀扶着几乎软成泥的少女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墙角立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贝斯，书桌上散落着声优练习的台本，旁边还放着几个没拆封的、作为晚餐或早餐似乎都很合适的蜜瓜包。

　　然后，这家伙又发起酒疯。

　　刚把她扶到床边，这家伙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一个翻身，反而把猝不及防的柚木抗给扑倒在了地板上，双臂紧紧箍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嘴里还在嘟囔：

　　“不准走……”

　　乡下来的妹子力气确实很大，这也是先前柚木抗没有就着打架的话题继续说下去的原因。

　　真要打起来的话，缺少锻炼的他是有可能被这家伙打至跪地。

　　“消停点，高木美雏，不然就把你赶回家继承神社了。”

　　被喊到本名，少女动作一僵，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抱着他的力道松了些，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哝，但总算安静下来。

　　柚木抗趁机挣脱出来，笨拙地帮她脱掉鞋袜，再把她像卷寿司一样用被子裹好，塞进了床铺里。

　　看着终于沉沉睡去的少女，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要离开，眼角余光扫到书桌上那几个散落的蜜瓜包，柚木抗思考了一下，还是伸出不那么干净的小手，顺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