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会赢的

　　南安穗月找到了附近一处稍高的楼房，爬至顶层。

　　癫狂的暴怒者与肥肥两具灵体作为触须，代替两人向着前方推进，跟随的灵体潮水般涌出，与南安释放的蝇雾一同布向每个方向。

　　通过召唤仪式完成的通讯没有延迟，莉涅姆应该已经离开高塔，完成她人生中第一次超远距离的黑雾行走。

　　这是瓦赫迪恩自她记事起就竭力避免的举动，此时在南安的布置下，光明正大地进行着，颇有种打破禁忌的滋味。

　　“它会上钩吗？”穗月闭上嘴，转而采用召唤仪式继续话痨。

　　“存在视而不见的可能性，”南安闭眼认真感知四周的变化，“但，我认为它抵御不了诱惑。”

　　强大的神魇之力，日益增长的智慧，以及落后的原始躯壳……

　　一个只能以本体为圆心，在半径范围内规划活动区域的神魇。

　　哀泣迷雾越强大，越能意识到自身存在的矛盾性。

　　挣脱枷锁已经是它迫在眉睫的需求。

　　瓦赫迪恩毫无疑问是优秀的。

　　尽管他自叹才能远不如父辈优秀，更是在言谈里对哥哥有着深深的愧疚，仿佛当年该死的是他而非更具天赋的兄长。

　　献祭莉涅姆计划的大前提，必须是有人洞悉了哀泣迷雾的“欲望”。

　　一个从未直接在诺拉人面前暴露过情绪、吐露出文字的异类个体，其潜在的渴望却在瓦赫迪恩面前单向透明，这简直不可思议。

　　南安也曾好奇他为何能如此笃定，得到的答复只是一个浅浅的笑容。

　　穗月嘀咕：“以哀泣迷雾的智慧，应该能意识到，我们踏足芒特与莉涅姆前所未有的户外冒险存在关联，会警惕吧？”

　　南安摇头。

　　“即便以它的智慧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也会飞蛾扑火的。”

　　以不变应万变，由蝇雾与灵体协同构筑的感知网络无声地扩大。

　　遥远的主塔外，莉涅姆的冒险也在继续。

　　她时不时回望身后，对着位于主塔高层窗户旁，远远眺望的黑影挥手。

　　很奇怪，当远离一定距离后，她真的能看到南安所说的“美食妖精”了。

　　“美食妖精会为向它上贡美味的人提供庇佑，危急时刻，请相信它。”

　　一想到南安说过的话，莉涅姆就忍不住把眼睛睁大几分，试图看清晰些……

　　噫？

　　怎么雾一样朦胧了？

　　分明上一秒还很清晰呢。

　　莉涅姆摇了摇头，努力把好奇心压下，蹦蹦跶跶向前。

　　“坏坏的雾气快出来吧。”

　　“坏坏的雾气快出来吧~~~~”

　　既然是要引诱哀泣迷雾，莉涅姆索性主动唤敌。

　　起初还只是小小的蚊呐声，想到周围不可能有人，她怯生生的语气逐渐豪迈嘹亮。

　　“坏坏的雾气出来吧~~~这里有好吃的，快来~~~”

　　莉涅姆捋起袖子，又撩起裙角，露出藕白的手臂与大腿。

　　“莉涅姆应该很好吃吧？”她不太自信地嘀咕，“应该？”

　　“南安说过，莉涅姆的尾巴看上去很活泼好动，很有弹性……盯着尾巴看得津津有味，很像是想咬一口的样子。”

　　她说着，把尾巴勾到身前，双手抱起。

　　犹豫再三，伸出嫩粉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下去。

　　带鳞的龙尾冰凉中带着些许温热，微微带着些许咸味……

　　“滋溜~~~”

　　“不好吃……但，舌头的触感真好玩。”

　　“滋溜~~~”

　　回过神，已是狂舔。

　　像是抱着一大块舔不化的冰糕，不一会，龙尾上满是莉涅姆的口水。

　　她从来没想到，尾巴是这么有趣的部位。

　　过去16年的人生里，她怎么就没能提前意识到这点呢？

　　尾巴尖在舔舐下微微发抖，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正在抗拒大脑的胡乱作为。

　　“唔？”

　　沉迷舔尾的莉涅姆猛抬头，脸上的表情定格为茫然而警觉的大小眼。

　　她目视远处落满积雪的山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南安……”

　　“南安！”

　　意识深处的叫喊令远在芒特的南安一颤。

　　“上钩了？”

　　“嗯，是它的气息，坏坏的雾气来了！”

　　虽然不明白莉涅姆说话为什么含着口水，但一时也顾不了这些小细节了。

　　南安当即命令她回返主塔。

　　其实不用说，莉涅姆已如闪电般抱着尾巴往回冲了。

　　哀泣迷雾从身后的所有方向同时翻涌而出，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打碎了封印它的石棺。

　　灰白色的雾气吞没了山谷，吞没了平原上绵延数里的积雪，将远处起伏的地平线一层层揉碎、搅散，直至只剩下它翻涌的灰白。

　　雾气的边缘翻涌时裸露出更深处的暗色涡流，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墙内部不断撕扯着雾本身的形体。

　　自莉涅姆与哀泣迷雾对抗以来，她从未见过对方展现出如此澎湃的能量。

　　四面八方逸散的神魇之力浓郁到了近乎实质，在空气里拉扯出一道道扭曲的，不断变幻的轮廓。

　　轮廓成型又溃散，又在溃散后重新凝聚。

　　像千百面镜子同时映照着不同的影像。

　　四面八方逸散的神魇之力，倒映出了……南安的身影？

　　“南安，我好像看见你和穗月了！”

　　“有好多好多你们……哎嘿，他们在朝我笑。”

　　莉涅姆欣喜的声音吓得正主心肺骤停。

　　“别看，别回头，那不是我们，回去找美食妖精！”

　　生怕莉涅姆一时昏头的南安，几乎是吼了出来。

　　莉涅姆很听话，尽管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哀泣迷雾切实的力量，但它却忍下了旺盛的好奇心。

　　南安说不能看就不能看。

　　抢在吞没大地的灰色海潮前，莉涅姆高举双手，高呼“好耶”回到了高塔，完成了胜利大逃亡。

　　当她回到寝室，踩入法阵的那一刻，主塔外侧石砖缝隙亮起如同水痕般的湛蓝色光纹。

　　水纹沿着塔身攀爬，漫过塔顶，沿着高塔外墙向外扩散，将整座主塔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魔力薄膜之中。

　　塔内塔外，彻底隔绝。

　　“呜！！！”

　　莉涅姆听见了塔外，以南安声线发出的沉闷呜咽。

　　像是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沮丧而愤怒地发着脾气。

　　倏然被拍响的窗户让莉涅姆心脏怦怦直跳。

　　她大着胆子透过没拉上窗帘的玻璃向外望去。

　　与南安一模一样的身影，正伸出手，笑意盈盈地轻拍泛着油光的窗户，溅起一阵阵淡蓝色的魔力涟漪。

　　她已置身法阵之中，丝毫不惧怕哀泣迷雾的力量，于是饶有兴趣地朝着窗外的“南安”挥了挥手。

　　“噫？”

　　挥手就能多一个穗月？

　　再挥挥手，又出现了一个南安二号机？

　　莉涅姆很有教养与礼貌地轻轻鼓掌——书上说过，看到优秀的表演要报以热烈掌声。

　　南安与穗月越来越多，密集的拍打声震颤着塔身，却影响不到莉涅姆心神。

　　她蜷缩着身子，把尾巴抱在怀里充当枕头，眼睛逐渐迷离。

　　入梦前，莉涅姆恋恋不舍地伸出舌头……

　　“滋溜~~~”

　　意识断片远非她能控制的。

　　就这样，她丢人地把舌头耷拉在尾巴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愈发狂暴的哀泣迷雾已把高塔拍得簌簌落灰。

　　近距离注视着莉涅姆闭上双眼，安详入睡的无脸血肉转头直面窗外。

　　哀泣迷雾似乎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一个个“南安穗月”，视线都透过窗户落在了鼾声渐起的孩子身上。

　　耀眼的白光刺破满天雾气，如同灼热的利剑撕碎黑暗。

　　莉涅姆的虚影从天而降，即便仍处于无意识状态，她的到来仍像是骄阳融雪般，让万千“南安”与“穗月”滋滋冒烟。

　　与过往不知多少个日夜上演的日常如出一辙，莉涅姆与生俱来的【无垢之梦】，轻松遏制了哀泣迷雾的神魇之力展开。

　　绝对安宁祥和，只存在纯净与美好的梦境。

　　在这里，任何扭曲的，会让莉涅姆感到悲伤的事与回忆，都无法存续。

　　哀泣迷雾化身的南安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

　　力量层面的绝对克制，令它甚至无法生起进一步抵抗的念头——它尝试过太多次了。

　　宛若天使，沐浴辉光降临的穗月脚尖点地，轻盈落地。

　　眼神中的迷离褪去，似乎因入梦缘故而模糊掉的南安与穗月，重新在意识中清晰。

　　她回忆起了自己的任务！

　　“不能压着哀泣迷雾，要让它认为自己有胜算……”莉涅姆心中默念着南安的要求，揉搓着脸颊，“唔……应该是这么做？”

　　从来都是全力输出的莉涅姆收敛起笼罩周遭，如丝如缕的意识。

　　哀泣迷雾化身的南安穗月已经半个身子化为羊和牛，骤然松弛的压制力度，让它们纷纷挣脱枷锁，恢复人型。

　　眼前这一幕也在南安的预测之中，他细致入微的叮嘱再度回荡于莉涅姆耳边。

　　“和它拉扯，对抗，不断给它能赢的希望。”

　　“哀泣迷雾认为自己能赢，位于芒特的本体就没办法全心对付我跟穗月。”

　　“莉涅姆，你要亲手打碎它为你施加的枷锁。”

　　嘻嘻，南安的声音真好听。

　　十多年来，首次挣脱无垢梦境压制，“南安”与“穗月”的脸上写满了人性化的懵圈。

　　本该按着既定剧本演绎的剧情脱离轨道，走上了连哀泣迷雾也未曾预见与想象的新道路。

　　凝视着不远处抱着尾巴，柔柔弱弱向后退却的莉涅姆，“他们”光速变脸。

　　哀泣迷雾没有更完整，更强大的智慧。

　　但此时此刻，它的内心深处却回荡着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

　　“就在今天！”

　　仿佛被这份豪迈所震慑，莉涅姆抱着尾巴又退了两步，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会赢的！”哀泣迷雾的本能在狂啸。

　　芒特的废墟之上，南安通过“聊天室”知晓了一切。

　　莉涅姆与哀泣迷雾的拉锯战正在激烈进行。

　　操作有不小的风险，莉涅姆从未执行过类似的操作，也不存在预案模拟为她积累对应的经验。

　　能否顺利把哀泣迷雾当狗溜，全看临场发挥。

　　幸好，在哀泣迷雾狩猎开始的瞬间，南安也感应到了席卷整个芒特内外城的神魇之力浪潮。

　　神魇抑制力妙用，当周围出现神魇之力时，能略微察觉出方向。

　　原本并不明显，可随着对巨构魔方投喂力度的加大，在它化作星象仪后，南安明显能感觉到它指路明灯般的作用。

　　对应到魔力体系中，等同于魔法师施法，在原地留下的魔法残片与碎屑。

　　只要是稍微强大一些的魔法师，自然能从残留痕迹推断出施法者的活动轨迹。

　　至此，两人不再收敛身形，对着一众召唤物大手一挥：“推进。”

　　南安感应到的神魇之力波动，并不位于昔日富人权贵云集的内城区域。

　　随着神魇之力波动愈发明显，他忍不住驻足，拿出老式的芒特地图——在流浪街区它只是无用的废纸，但在规划有序的内外城，它起码算是缺德地图。

　　“这个区域……内外城交界处？”

　　南安辨认出了模糊的位置，一时有些惊疑。

　　倒不是因为所处位置环境有多么复杂，正相反，这里的构造异常简洁明了。

　　芒特恢弘中央广场，就位于此处。

　　在地图上，这是留有掌心大小空白的大面积区域，是昔日芒特居住于内外城交界处人们往来活动的场地。

　　范围内没有太多的障碍物，几乎就是一片平地。

　　越靠近，南安越能感受到四周流淌着黏稠滑腻的神魇之力，像是一层薄膜屏障，不断生成在两人面前，任由他们的行走撞破。

　　阻力在加强，令人不适与不安的白雾流淌于大地之上，逐渐没过了两人的脚面。

　　位于前段开路的灵体忽然止步不前，无脑的蝇雾“嗡嗡作响”。

　　就在南安打算将心神通过死灵术注入灵体体内，以灵体的视角观察前方之际……

　　“轰！”

　　毫无预警地，南安与穗月被前方骤然出现的怪力，掀翻至半空。

　　还没回过神，又一股怪力直灌而下，重击两人交叉护在胸前的手臂之上。

　　“轰隆~~~”

　　两枚炮弹撞入废墟，推翻沉重的立柱，被簌簌落下的碎石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