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低质量客户

　　黑雾深处，藤壶巨鲸俯瞰大地。

　　云层在它腹下缓慢翻涌，被它悬停时周身散逸的无形的神魇之力推开。

　　藤壶巨鲸硕大的眼珠子倒映着地面上访客的身影。

　　那是一道黝黑的身体轮廓。

　　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现实这张纸上，小心翼翼地描出了一个人类的形状，却没有填色。

　　他体态、体格，足以辨认出是一个成年男子。

　　但轮廓内，空无一物。

　　透过他的胸膛能直接看到他身后的事物，每一处细节都毫无遮挡地穿透他的身体呈现在视野中，仿佛他只是被贴在空气里的剪影。

　　藤壶巨鲸认出了访客的身份，嘴巴开合，气浪翻滚。

　　回过神时，人型剪影眼前已是一片寂静的密林。

　　天色昏暗，远处火光摇曳，隐约可见一群书首人身的怪物围坐在篝火边静默不语。

　　恶魔通用的验证手段显露，唯有吐露初次通行时记录的“秘密”，才能指向想要寻访的恶魔。

　　书首人身一齐转头，空无一物的书页飞速翻动，哗啦啦作响。

　　人型剪影冷声开口。

　　“感谢勇士们的馈赠。”

　　话音落下，书页定格，书首绽放的辉光溢满密林每个角落。

　　璀璨夺目的光海褪去，场景没有发生花里胡哨的变化，围坐于篝火边上的书首人身怪物消失不见，一柄巨镰悬于半空。

　　弯月般的镰刃内，两只灿金色的眸子于虚空中睁开。

　　听不出性别的中性音带着几分亢奋。

　　“哦，是我们的老朋友回来了，真是久违了。”

　　人型剪影不语，只是驻足而立。

　　通体闪烁着灿金与暗红纹路的巨镰漂浮而下，环绕来者转圈。

　　“距离上次交易，已经过去了16年212天呢，还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啊。”巨镰话锋一转，隐约能听见舔舐嘴唇的窸窣声，“那么……尊敬的老朋友，您这次，想要获得什么服务呢？”

　　人型剪影不语，默默将手探向了那空洞透明的躯体，掏出了一份卷轴。

　　“看看这个吧，巢。”

　　名为【巢】的恶魔牵引着卷轴展开，流动的影像里，南安与穗月的身影浮现。

　　“帮我找到他们，我需要准确的位置。”

　　恶魔【巢】笑而不语，凝聚于镰刃内的双眸直勾勾凝视人型剪影。

　　“怎么了？”

　　“请恕我拒绝。”

　　“什么？！”人型剪影冷淡的语气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讶异，但旋即，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购买了堵嘴服务？”

　　“是的。”巢即答，“我们一位可爱的恶魔同伴，从他那里获得了很可观的愿力，变得更强了。”

　　顿了顿，巢又补充：“还能挥霍愿力，吃上不少稀奇古怪的水果。”

　　“绕过堵嘴的方法呢？”

　　“如果存在，你还会购买我们的保密服务吗？”巢反问。

　　人型剪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免费的交流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不少问题。

　　南安特意购买保密服务，或许有恶魔提醒的因素，但大概率，也是知晓了他的存在而预先支付的反制措施。

　　16年前的交易，已经被他知晓。

　　“他购买的堵嘴服务具体是什么？”

　　镰刀落地，巢笑道：“这是我能为优质客户提供的最后免费答疑了……60天时间里，他进入黑雾的行踪，无法被揭示。”

　　“60天？”人型剪影玩味地咀嚼着这个暧昧的数字，“有意思。”

　　黑雾行走的死线时间为12天。

　　当然，这是对普通破雾者而言。

　　经验丰富的厄鹿，能支撑到15天左右，才无法忍受来自黑雾中的呢喃声。

　　而惑鸦，更是有过独自鏖战20天才回返的传奇事迹。

　　这也是他令活蚀胆寒的原因之一。

　　许多人都怀疑，惑鸦在长久的战斗中，意志与肉体均得到了抗性层面的提升。

　　黑雾对他的影响力，正在下降。

　　可即便是惑鸦，也只是南安购买服务时间的三分之1。

　　他根本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故意模糊行踪，干扰我们的追踪方向吗？”

　　“这么谨慎……你要干的一定是件不容被打扰的大事了。”

　　人型剪影冷笑了起来。

　　“巢，来交易吧。”

　　“当然，我尊敬的客人。”巢迫不及待地将化为镰刀的自己置入人型剪影的手中，“请告知，你的所求。”

　　“里欧德家族位于黑雾中的高塔建筑群，为我切断这片区域所有的通讯类魔法，阻止黑雾内外的交流10天时间。”

　　巢兴奋地舔嘴。

　　“哇哦，这可得付出不少代价……十多年不见，客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豪爽啊。”

　　人形剪影拿出一瓶瓶满载的神魇碎片，直至巢随意布置，悬浮半空的桌案摆满。

　　“足够了吗？”他问。

　　“不，远远不够。”

　　人形剪影沉声道：“这里可有接近50枚了，你不妨直接告诉我，以神魇碎片衡量，我究竟需要支付多少。”。

　　巢脱离人形剪影的掌控，再度回到了半空中，似乎在嫌弃这次廉价的出价。

　　“当初，为了扼杀里欧德家族的血脉，你分明知道该怎么出价的……需要恶魔们合力干扰长达10天，这本就需要大量愿力支撑。”

　　“你想要知识？”

　　“也可以是强大神魇遗留的素材。”巢直言不讳，“这些你们提炼的边角料，恶魔可不太想要……除非，它们更好，更完美。”

　　人形剪影没有反驳，默默拿着瓶装神魇碎片审视了几秒。

　　“果然还是与神魇掉落，还有黑雾中凝聚的实体，有不小差距啊。”

　　巢贴心地维护了客户的情绪。

　　“对于诺拉人而言，这已经足够优质了。”

　　人形剪影迟疑片刻，抬头。

　　“能预支吗？”

　　“哈？”

　　巢的巨镰形态险些溃散为人型，它困惑地歪斜身子，听到了人形剪影再次重复的借款宣言。

　　暂时没有合适知识，也无法立刻将交易筹码运至现场的他，打算让恶魔们先做事……

　　“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不在乎之后被收取一些利息。”人形剪影强调，“哪怕更高昂。”

　　巢哈哈大笑。

　　“尊敬的老朋友，我们是恶魔，不是慈善家，唯有天平两端持平，交易才能成型。”

　　“恶魔不接受空口许诺，恶魔也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贷款服务客人的‘未来’。”

　　人形剪影说：“曾经从我的交易中受惠的恶魔们，很快就会被南安扶持的那家伙超越，这样真的好吗？”

　　“想让恶魔们互相忌惮、互相竞争？”巢一眼看破了人形剪影的内心，“你清楚知识为何价码更高吗？即便是我们不喜欢的恶魔获得了知识，其他恶魔也能受益，无非时间问题。”

　　“她能吃到的水果，很快我们也能品鉴到……愿力是私人的力量，但知识却终有一日会属于全部恶魔，因此……我们不喜欢，却也会感激她。”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人形剪影从虚无的躯壳里，拿出了一册漆黑的书页。

　　望着翻动的黑色书页，巢悬于虚空的双眸闪闪发亮，像是看见了喜欢的玩具的孩子，挪不开视线。

　　人形剪影定格书页，将它倒置，轻拍封皮。

　　一枚拳头大小的结晶落入他的手中。

　　他的声音冷峻：“够了吗？”

　　巢将结晶吸入体内，不多时，鉴定结果出炉。

　　“慷慨的馈赠，但……这也只够7天时间哦。”

　　“那就7天。”

　　说完，人形剪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巢望着他的背影，轻笑道：“看来很舍不得啊……相较16年前，你能拿出来的筹码可越来越少了呢。”

　　“勇士们的馈赠被你挥霍一空后，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相比你这个低质量客户，蝶视那家伙运气还真好啊……南安的知识像是无穷无尽，真令人羡慕。”巢窸窸窣窣地舔嘴，“真想要啊，优质客户的宠幸~~~”

　　人形剪影对笑意盈盈的恶魔，背后将他评定为低质量客户一无所知。

　　他交出去的，是一份可控神魇。

　　也只有这种级别的筹码，才能让巢集合恶魔，为他实现区域性的大禁言术。

　　他虽心疼，却没太犹豫。

　　与为此能收获的回报相比，此刻的付出都是微不足道的投入。

　　唯有弱者才会对眼前的一失一得斤斤计较。

　　离开黑雾，远离人烟之地，不需要担心窥探，他随手画下通讯法阵，踩入阵中。

　　“主人，请示下。”

　　人形剪影沉声下令：“挑选精英200人，分散行动，在里欧德家族主塔所在的黑雾之外集合。”

　　通讯法阵那头语气骤然亢奋。

　　“主人，终于要开始了吗！您终于要将那只可爱的混血种收入囊中了！”

　　“她将是我们最棒的适应者，所有的神魇碎片，都将在她的身上绽放奇迹的辉光！”

　　人形剪影没有受属下的亢奋感染，语气依旧冷漠。

　　“让香风和另外几位神魇抑制力克星启程，前往芒特。”

　　“芒……特？”

　　“只是猜测，但……我想不会有错的。”人形剪影冷笑，“他的假动作太多了，反而暴露了急切的一面……他一定想为那只混血种解除枷锁。”

　　“南安……你真是和当年的那群人一样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