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留守儿童莉涅姆

　　栗桃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猫饭的胃像是无底洞，来者不拒，且狂饮不醉。

　　厄鹿只知道猫饭偏爱水果与果汁，从不知道，水果酿造的果酒也是它的好球区。

　　原本南安就不怎么喝酒，古恩定期派发的栗桃基本送人，现在倒是有了个帮忙享用的最佳人选了。

　　四驾马车，载着满满当当的年夜饭飞上云端。

　　寒风呼啸，满天飞雪，只是稍稍打开了些窗缝，鹅毛疯了般涌进车厢，吹打得穗月满脸通红。

　　今年的大雪比往年来的更晚，据星相学家们推测，酷寒大概会持续至开春之后。

　　早在灰星时，南安就纳闷，为什么诺拉的气象归星象学家预测。

　　占星师的涉猎范围这么大吗？

　　克伦执政官宅邸里，皮里昂掀开深色帘子看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又随手拉上，将那昏沉的天光隔绝在外。

　　屋内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暖意顺着墙管无声地溢满整个房间，在窗玻璃上凝出薄薄的水雾。

　　携年夜饭造访的南安摆好餐盒，不解道：“以你的规格，没必要用传统壁炉取暖吧？热石呢？”

　　皮里昂躺在软椅上，惬意地注视着昏暗的室内被跳跃的火光点燃。

　　“你不懂的，这氛围，太舒服了。”

　　其实南安懂这感觉。

　　室外鹅毛大雪，室内温暖如春。

　　稍显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一簇暖黄色的光源，仿佛能唤醒藏在大脑深处古老的本能。

　　可惜没有电脑，如果有，南安可以乐不思蜀。

　　皮里昂打开精致的木质餐盒，看到了每一个夹层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有心了，给我的还特意换了个好看的容器……亲手做的？”

　　没等回答，他拿手捻起个烤猪蹄，咬开了那层酥脆焦香的外皮。

　　“这可太硬了，早餐吃这些……真是一种享受啊。”

　　“喜欢就好，寒节愉快。”

　　“你也是。”皮里昂又问，“让人惊叹，作为冒险者，你哪有时间精研厨艺的，这里的食材我能认出来，可菜式风味却都是我从未品鉴过的。”

　　同样的话，以前红鼠流水团的成员也说过。

　　除了他的篝火故事环节，大家最期待的莫过于休息与委托结束时，他的专属下厨时间。

　　尽管南安总说没有合适的酱料，滋味差了很多。

　　但显然大多数冒险者也没吃过细糠，吃到咬舌头的不在少数。

　　“还在忙？”皮里昂问，“不会今天还要离开克伦吧？”

　　南安好奇：“怎么看出来的？”

　　“大早上带着精心准备的饭食找我，说明你等不到午后或是晚上。”皮里昂说，“黑雾历后，寒节在诺拉人心目中格外重要，即便是活蚀，也不会选择这一天出没……稍微休息吧，别太忙碌了。”

　　“黑雾不会等我。”

　　感受着扣肉在口腔中一点点融化，皮里昂陶醉得微眯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开，看南安的眼神变得微妙。

　　惯例在两人会谈时当小孩蹲在一边的穗月，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人长久对视，不由得挪到了两人中间。

　　“这么深情吗？”

　　“穗月的修辞学真让人感到遗憾，破晓教会有限的教育还是没能把丰富的知识汇入你贫瘠的大脑。”

　　“说我笨可以不用那么委婉。”

　　皮里昂用叉子戳着爆炒羊肉往嘴里送：“南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近总有人这么说。”南安嘴角扯动，“更具体一些？”

　　“有人味了。”皮里昂直言不讳，“以前的你，像是披着人皮的凶兽，大家都称呼你为英灵，看上去也算和蔼可亲，可骨子里和我们，还有诺拉格格不入。”

　　他喝了口果酒，斟酌着又说：“这么形容吧，或许是你死过的原因，你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诺拉对你只是个猎场，告诉你任务目标，总能达成，你不会停留，也不会犹豫。”

　　“看来这是不少人的共识。”

　　南安已经听过不少相同的话。

　　召唤仪式的影响他起初很难意识，但外人眼中却格外清晰明确。

　　世界意识究竟想让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纯粹的拯救者，需要无限放大他的戾气与杀戮欲望吗？

　　难不成世界意识担心他投敌黑雾？

　　皮里昂擦了擦嘴：“其实，我可能与你有些渊源。”

　　“渊源？”南安愣了，“灰星时代？”

　　“索丽莎。”

　　南安瞳孔微缩。

　　皮里昂笑着说：“你应该记得我的全名是皮里昂·萨斯，我的先祖在一百年前曾支援了归亡暗潮。”

　　南安感叹：“那还挺幸运，当年的死亡率可不低。”

　　索利兹与昂泽精锐组建的绝对防线，阵亡率最终估算为73%

　　正常军团的溃逃基本发生在20%左右。

　　考虑到归亡暗潮复苏历史强者的手段，许多支援者都是抱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觉悟，向死而生的勇气，踏上了契雷卡港。

　　经历了归亡暗潮异变的幸存者，普遍得到了封赏，且成为了开启下一个时代的教育者。

　　皮里昂的先祖就是其中一员。

　　他十分幸运地被索丽莎在扫荡战场时顺手救下。

　　当时的索丽莎一直在急切地观察着掌心，似乎在寻找定位什么。

　　皮里昂先祖最终侥幸活了下来，并在之后的封赏中获得了爵位，让没有地位的萨斯一族拥有了跻身政治圈层的基础。

　　“我也是不久前才听闻，你和那位传奇魔女有关系……”皮里昂举杯，向南安致敬，“百年前，她成就了我的先祖，百年后，轮到你来成就我吗……有趣的轮回。”

　　成就吗？

　　想到复活后，皮里昂数次协助照拂了他和穗月，南安不得不感慨缘分的奇妙。

　　告别了吃上头的皮里昂，南安来到了镰水据点。

　　经历索利兹政变，诺拉融合，奥卡奥卡的哥布林小队已经确认扎根当地，暂不回返。

　　这也让他们成为了最早和活蚀打成一片的种族。

　　寒节的筹备，没有区分活蚀与哥布林，而是在奥卡奥卡的主持下，一起展开。

　　南安的到来，让奥卡奥卡跟鲁斯卡都有些意外。

　　“我们原以为南安前辈要跟厄鹿的同伴一起度过寒节，这是要与我们一块吗？实在太荣幸了！”

　　奥卡奥卡见到南安就秒变迷弟，兴奋地直搓手。

　　要不是南安语速够快，打断了他的输出，恐怕是不好意思脱身的。

　　说多了可能不礼貌，总而言之，南安是不爱吃哥布林传统饮食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

　　把年夜饭派发下去后，南安又询问了据点最近的状况——谈不上敷衍，只是没有索利兹当政时那么在意了。

　　尽管斯拉图允许镰水据点的存在，也默认了政策的延续，但古恩却告知了南安，后续筛选抵达据点活蚀的流程，会十分严苛。

　　统称，卡签证。

　　如此一来，镰水据点，已经成为活蚀在诺拉事实意义上，唯一能公开存续的乐园。

　　在其他活蚀看来，镰水据点内的同伴，算得上是……背叛者？

　　鲁斯卡神父轻声开口：“南安阁下，我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请说。”

　　“我已经听说了气斩与科尔在黑雾当中的事迹，您也许应该委以重任，让他们进一步深入黑雾。”

　　南安笑着摆了摆手：“那太危险了，一切都要循序渐进……神父怎么突然对黑雾探索关心了起来？”

　　“谈不上关心，只是有感于诺拉风向变化莫测，想为这群可怜的人，寻找一些出路。”

　　鲁斯卡确实身体力行地在践行着，一视同仁的准则，因此南安也没有把他感觉到的变化摊开说明。

　　且迷糊着吧。

　　南安做事是面面俱到的，跟厄鹿的大家吃过年夜饭，也跟皮里昂小酌了几杯，来到据点自然是要展现出与民同乐的一面。

　　哥布林的异味料理他自然是不吃的，但是捧着哥布林制作的年夜饭投喂孩子，还是能做到的。

　　看活蚀们皱着眉头享受着哥布林们的好意，南安就知道，他不吃是对的。

　　该死的，几百年过去了，哥布林地位都有所提升了，怎么饮食还是那么一言难尽。

　　到底谁家好人会把树叶捣碎烹成汤，还撒大量的白糖和辣椒调味……

　　他们的味觉哪去了！

　　联系不上蔻莱拉，大过年的，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由于交给她的任务相对隐秘，因此南安只能默认她暂时不便回复他的通讯请求。

　　站在马车边上搓手跺脚的笨蛋牛牛问：“还等她吗？”

　　“没时间了，我们得赶路了。”南安拽着她上了马车，没好气地埋怨道，“开个火环术不就能暖起来了吗？”

　　“是哦！”

　　穗月后知后觉，在车内开启了火环术，然后被南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强行熄灭……

　　有时候确实不知道穗月为何能这么呆。

　　飞马的双翼撕裂寒风与雪幕，疾驰在愈发阴沉的天穹之下。

　　天像是漏了窟窿，寒节的雪格外的大，绵密的雪点子连成线落下。

　　南安打开天窗，探出头去，感受着拍打在脸上的飞雪密度，很是怀疑返回克伦时，城池是不是会被积雪淹没。

　　“今年的雪有点诡异啊……往年就没这种规模。”穗月拿出了留影卷轴记录，“感觉真能冻死人，这下野外的活蚀有难咯~~~~”

　　野外活蚀？

　　野生哈基米！

　　入夜后不久，吃下驱寒魔药的飞马急速飞行下，南安抵达了莉涅姆所在的主塔外。

　　人要过年，飞马也要过年。

　　一马一大袋厚重的豆料，全部烘烤炒制了一遍，帮忙裹上了些许绵糖与盐。

　　别说马，南安嚼了嚼，也觉得当个零嘴吃是不错的选择。

　　“辛苦了，老样子，找个稍微暖和的地方躲一躲，这次我们大概要三四天才回来。”

　　脑袋已经埋进豆料包里嚼嚼嚼的两匹飞马头也不抬，只是发出轻快的“吁吁”声。

　　哀泣迷雾难得懂事了一次，大过年的，没有奇袭高塔群，让莉涅姆清醒着迎接了南安穗月的到来。

　　莉涅姆直接扑倒了南安的怀里，死死箍着腰，不撒手。

　　这次足足小半个月才应约造访，尽管莉涅姆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时间长了，那种被抛弃的滋味仍是不断滋生着。

　　为了能美美享用线下见面的喜悦，莉涅姆入梦后，不再主动叨扰南安和穗月。

　　连看，也禁止自己多看。

　　像是孩子把最美味的食物留到最后一口，一口气享用。

　　“莉涅姆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寒节。”莉涅姆咽了口唾沫，“每年到了这一点，叔叔和哥哥都会带很多好东西来看望莉涅姆……但是今年他们都没来……还好南安和穗月来了。”

　　瓦赫迪恩提前跟南安打过了招呼。

　　今年寒节全权交由他来负责，如何照顾莉涅姆，他们不会询问，更不会参与。

　　想到莉涅姆一整个白天都在期待家里人的探望，却迟迟没有看到期望中的身影，临近入夜时分仍然趴在窗台上愣神……

　　南安领着她那没有任何烟火气息的厨房，看到蒸锅里的几个白水土豆，内心实在堵得厉害。

　　穗月二话不说，徒手搓出火苗，点燃了灶台中内置的火元素晶石，令冰冷的厨房燃起暖光。

　　南安没有带着现成的年夜饭来看望莉涅姆。

　　一年一度与外界人接触的机会，莉涅姆可能为此期待了一整年啊。

　　她进入高塔之后更是没怎么吃过热食，南安说什么都要现做现吃。

　　“能教莉涅姆吗……”莉涅姆扯了扯在厨房忙碌的两人一角，一脸期盼，“我不想吃没滋味的灰豆子了……”

　　造访的两次，南安已经让莉涅姆品尝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美食。

　　亲眼看着平素自己不会使用的厨房烹饪出她说不上名的美味，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愈发强烈。

　　吃得津津有味的面包、土豆，啃了几口就会让莉涅姆感到伤心……

　　瓦赫迪恩抑制欲望的做法虽然冰冷，但从结果看，似乎有那么些可取性。

　　尽管莉涅姆仍旧乖巧，但那颗向往外界的心，却因为味蕾，悸动不已。

　　感受过美好事物的人，是会意识到自己身处囚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