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百年回忆

　　灰星末期研究登神之路的高阶魔法师理论频出。

　　书呆子接受并相信的世界意识说，与南安所知的盖亚意识说类似。

　　假说提出与支持者相信，他们所处的充满魔力的世界，拥有着名为世界意识的意识集合体。

　　祂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世界万物意识的投影。

　　祂的存在只是为了确保世界延续，万物生灵向前进化。

　　双方关系类似于哺育者与反哺者。

　　基于这套假说，书呆子始终坚信，诺拉乃至其他大陆，从未诞生过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登神之路本身，不过是魔法师作为魔力载体寻找通往下一阶段，或者寻找更接近世界意识的道路。

　　初次聆听书呆子这套假说时，红鼠冒险团就有人很不屑。

　　灰星末期肆虐的邪教徒，许多背后都有8，甚至9阶魔法师的身影。

　　这群人坚信受到了“神”的启示，才屡屡犯下暴行。

　　邪教徒完全是在阻碍魔法的发展，凌虐生灵，是纯粹的恶。

　　假设世界意识存在，祂对激增的邪教徒无动于衷，那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比起承认世界被一个无情冷漠，没有意识的空洞之物注视着，他们宁愿相信具备实体的神明在对世人进行考评功过。

　　邪神接纳邪祟者的灵魂，溢出部分会回归世间。

　　正神迎接正直者的魂灵，人世间的代行者审判邪祟的溢出污物。

　　登神之路便是晋升正神的必要历练。

　　“那你相信的神就不冷漠吗？任由邪神作祟，却无动于衷。”

　　“比起有意识的神明的冷漠，世界意识只是不在乎罢了，祂需要的只是众生向前发展进步。魔法的进化总会伴随曲折，坏的进步与好的进步如影随形，日升月落，光暗同行罢了。”

　　“至少我的说法能解释你们那些伟光正的神明，从未涉足尘世的高高在上，而不是只用代行者隔绝尘埃。”

　　当着大教派的圣骑士与修女面，公然质疑他们的信仰，吓得阿斯莉潘都连忙把书呆子护到身后，连说“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南安对世界意识假说印象深刻也源自这场冲突。

　　来自大国的高阶圣骑士与书呆子坐而论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最终是老修女站了出来。

　　“至少他们肃清邪教徒的行为，对得起他们的赤诚，你又何必为了言语质疑他们的信仰呢？无信仰，也是信仰，神明不该，也不会指摘无信者，你作为代行者又为何要替神明大人嗔怒。”

　　回忆到这，南安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

　　托腮聆听的穗月不解：“你笑什么？”

　　“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老修女说得很好啊，体贴也温柔，真像照顾我的那些人……等等，还能吵起来吗？”

　　穗月还是对书呆子的毒舌没概念。

　　老修女明显安抚好了冲动的圣骑士，结果书呆子零帧起手。

　　“自诩神明代行者，心性却不如一位修女，你们教派看来也不论教义和信仰，只是看你的实力派发了圣骑士职位，那你们的神到底是论信仰，还是论实力呢？教义教典全靠教皇解释，那我能不能认为教皇就是世俗神明？”

　　穗月表情嘴巴合不拢了。

　　有教会经历的她清楚知道，书呆子这番话在赤裸裸攻击古典教派的“代行者漏洞”。

　　代行者自称践行神的意志，那代行者的恶自然也是神之恶。

　　没道理荣耀归于神明，手下人犯错神明美美隐身。

　　黑雾历留存至今的教派基本修复了这个老版本漏洞。

　　可灰星末期显然没有。

　　书呆子一句话就让现场升起了八角笼。

　　虽说是就这思路发散的题外话，但穗月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书呆子还算自由的生活环境她没有。

　　索丽莎跟南安隐居种田的快乐她也没有。

　　至少能听听以前的故事解解馋，也算穿越回过去，过上松快的人生了。

　　“所以，你认为我和索丽莎召唤出你，都是世界意识钦定的产物？”穗月两手一摊，“为什么呢？老东西你哪里值得世界意识青睐，非你复活不可啊？”

　　“复活也就算了，上一世的记忆也给你抹掉唉，如果是让你来拯救世界，继承记忆不会更好吗？”

　　穗月意外地抓住了重点。

　　这也是南安目前想不通的点。

　　论能力，南安死前勉强触碰高阶。

　　论知名度，诺拉乃至其他大陆，历史有名的狠人不计其数。

　　在这两项都不算太惹眼的数据之外，还能有什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让世界意识非他不选，强制复活呢？

　　“所以，魔方也是世界意识的产物？”穗月一咕噜仰躺在床上，双脚在空中踢踢踏踏，“那祂这么做，到底算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呢？”

　　说完，她抱着头在床上滚了起来。

　　“噫，头疼头疼。”

　　南安很不太希望魔方是世界意识的产物。

　　考虑到魔方自复活起就跟随在他身旁，集合了净化、驾驭神魇的力量。

　　假如世界意识需要将这份力量单独托付给一个人，而不是想方设法广撒网，那么大概率，祂已经失去了其他的应对手段。

　　南安即是唯一的解，祂必须赌上所有的可能性押注。

　　我打黑雾？

　　而且一个打全部？

　　顺带着拯救世界？

　　想要变强，还需要氪命强运，先获得神魇才有逆转大局的机会。

　　世界意识还真看得起他啊。

　　来到诺拉，好日子没享过几天呢，天降大任的苦难礼包倒是没少吃。

　　等等……

　　南安忍不住揉了揉眉角。

　　书呆子说过，世界意识作为无意识集合体，某种意义上是公平的。

　　难道……每次召唤出他的召唤师都是女孩子，就是祂根据他穿越后叨咕的后宫发言，特制的愿望？

　　理了理思绪的南安头也疼了起来。

　　索丽莎还没翻到画像暂且不论，穗月哪里符合他的……

　　行吧，长着牛角的短发小麦色笨蛋假小子颜值上确有一定的说法。

　　可世界意识选人也太糙了吧。

　　上一世是屹立于时代顶端的贤者预备役，这一世就给他一个3阶起步？

　　什么意思，愿望都要打折执行了？

　　想到这，南安手上速度加快了几分。

　　跳过文字部分的内容，精准在卷轴中翻找到了一副……等身卷轴。

　　施展了一个基本的悬浮术，卷轴自行伸展开，飘向半空。

　　原本在床上打滚的穗月坐了起来，直勾勾网上瞟。

　　金发红眼，唇薄鼻小。

　　暗精灵偏向灰褐色的皮肤让索丽莎的发色格外惹眼。

　　及腰长卷发松散垂落，两侧发丝偏长，紧贴着脸与耳廓。

　　结合那幅慵懒到像是要打哈欠睡着的表情，透过画像就让人感觉符合“小哑巴”的特点。

　　画像上的索丽莎24岁，这是毕业离开学院的前一年留档，因此这时的她穿着两人都十分熟悉的学院服——JK穿在她身上确实毫无违和感。

　　“呜哇，还真好看啊。”穗月怔怔地注视着这位从颜值到实力都很能打的大魔女。

　　南安有些恍惚。

　　凝练于文字中的身影以画像传递到脑海中，像是搅动水下的砂石，泛起阵阵泥土。

　　完全缺失的记忆，令他的脑子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曾与自己相处了两年的……挚友？

　　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把画像顺势挂起，决定继续寻找历史上的蛛丝马迹。

　　隐居的最后一年，也是确认归亡暗潮肆虐，必须集结的前夕，索丽莎离开了经营许久的林地。

　　昂泽最初不打算征召索丽莎、阿斯泰尔、伊里昂三人。

　　以游戏举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后期英雄，成长空间巨大，因此尽可能地为他们争取着进步的时间与空间。

　　这不只是三人独享的权利。

　　在正式征召前，与索丽莎年龄相仿的年轻魔法师，都不被允许前往第一线。

　　昂泽实行了严格的限制——年老体衰者先行抵达第一线，以年龄进行阵线划分，佐以一定程度的混搭，分层次抵御归亡暗潮上岸。

　　没有强制。

　　经历格兰索尔惨败，重振精神的昂泽老一代人主动成为了历史文献中不起眼的一抹浪花。

　　踏海为冰，延伸防御阵线所需的人数巨大。

　　在归亡暗潮的肆虐下，他们的生命如雪花般消逝。

　　对抗来到中期，大量伤亡爆发后，索利兹的增援抵达，却也无法挽回颓势。

　　归亡暗潮复活的历史强者位阶提升，逐渐拥有极强的对下碾压战力。

　　依靠人命填线的伤亡损失远大于收获，不得已，索丽莎这一代人出动了。

　　由于需要集体相处，这段时间索丽莎的记录变得详细了起来。

　　昂泽考虑到她沉默寡言的特点，单独开辟了一处据点让她休憩，时不时阿斯泰尔和伊里昂会来造访，交换自创的魔法。

　　阿斯泰尔跟伊里昂隐约感觉，索丽莎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在有关佐证的描述里，阿斯泰尔则感觉，像是存在一个透明人，照顾着索丽莎。

　　尽管索丽莎的厨艺很有一手，但无论是前往树屋做客，还是归亡暗潮据点休息期间，饭菜的风味都不像是她的手笔。

　　“索丽莎热衷蒸煮，烘烤，这是她学院时期就让人印象深刻的习惯，是什么让她喜欢上了猛火爆炒与煎炸？”

　　“她的厨具也变得与众不同了，很多我们都未曾见过，我认为那不像是诺拉的产物。”

　　“她穿的衣服也有了些许变化，款式很新颖轻便，裁剪得体，贴身舒适……衬衫？她是这么说的，幻觉吗？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开心？”

　　南安终究是召唤物，召唤术在黑雾历后臭名昭著，索丽莎只能隐瞒。

　　但细节骗不了人。

　　他相信斯拉图和古恩也已读懂曾经一目十行，如今值得细细咂摸的描写。

　　因为，斯拉图贴心地为南安附上了索丽莎树屋的位置，以及有着他亲笔手书的凭证。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故地重游。

　　指尖的文字逐渐渗出了血的味道。

　　面对归亡暗潮愈发狂暴的冲滩攻势，昂泽契雷卡港的近十万魔法师组成的防线同样岌岌可危。

　　昂泽高阶魔法师牺牲惨烈，侥幸躲过格兰索尔一战的老人不断陨落。

　　前线指挥官从8阶，变成了隐藏不出的9阶——8阶魔法师们为了遏制亡者投影，纷纷同归于尽。

　　在索利兹援兵全面铺开前，昂泽凭借高阶义无反顾地血肉城墙，硬生生将上岸的归亡暗潮逆推回了冰面之下。

　　代价是，全部由高阶衔接的通讯网络，瘫痪。

　　最激烈时，索丽莎已经无法获悉伊里昂与阿斯泰尔的信息。

　　他们三人最后抱团冲入归亡暗潮的反戈一击，都源于杀穿亡者投影的偶遇。

　　生命的最后时刻，索丽莎仿佛预见了什么。

　　紧随阿斯泰尔的狼人亲随幸存者记录下了最后的对话。

　　“你在找什么？”

　　“我……”索丽莎左顾右盼，抬起手注视着手心许久，这一度让阿斯泰尔感到不耐烦。

　　他误以为索丽莎没有勇气与他们进行迄今为止，诺拉最有魄力的行动。

　　“我想留下些话。”

　　简短一句话，对索丽莎已经是空前的话痨，阿斯泰尔和伊里昂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通过隔音法阵输入的语音球凝聚在索丽莎手心，她把球交给了阿斯泰尔的亲随。

　　“会有人找到它的。”

　　“你到底想找谁？”

　　“……”

　　“很重要的人？”

　　“家里的植物需要浇水，不然会死。”

　　“索丽莎！”

　　阿斯泰尔接收不到索丽莎同款电波，索性闭麦向着归亡暗潮先行进发。

　　然后是同样不解的伊里昂。

　　紧接着是索丽莎。

　　作为侥幸存活下来的阿斯泰尔亲随，它没能实现索丽莎的遗愿。

　　层出不穷的投影打晕了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他被一个疯狂猎首，手撕强者投影的魔武者救了下来。

　　对方简直是邪神附体，所到之处，归亡暗潮的投影化为飞灰，最好的下场也只是变成折叠款。

　　如果投影不会消逝，他的身上，必然挂满各式各样的“战利品”。

　　南安合上了厚重的典籍，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