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是人类？

　　莉涅姆没什么生活自理能力，为了不让四肢因为长期沉眠而萎靡，她只在苏醒时保持最低程度的活动。

　　烹饪的图书是她反复请求，软磨硬泡，才终于在去年得到了瓦赫迪恩的许可。

　　但不提供厨具，理由是，那太过危险。

　　调味料一应俱全，莉涅姆却需要以魔法分割食材，以手心为铁锅烹饪过家家般的小食。

　　南安穗月徒手烤制甜薯，是兴之所致。

　　莉涅姆却是别无选择。

　　她的娱乐爱好趋近于零，唯一能接触外界的途径是看书，

　　不过南安也能想象，能送入高塔的图书，大概率都是温馨感人的童话故事。

　　为避免破坏莉涅姆的梦境效果，估计魔法相关的图书，也只是挑选了基础启蒙版。

　　“莉涅姆想过30岁离开高塔后，要做什么？”

　　“妖精的乐园帕蕾！”莉涅姆毫不犹豫，“书上说了，这里天蓝蓝的，永远天晴，有许许多多的小不点妖精……嘿嘿，妖精，可爱！”

　　“除了帕蕾呢？”南安又问。

　　“鳞墟！”莉涅姆很兴奋，“书上说，鳞墟里，都是亮闪闪的亮片，想看。”

　　南安不住地按揉太阳穴。

　　穗月压低声音：“这又是哪？”

　　“海妖墓场。”南安解释，“海妖死后会产生鳞蜕现象，半数鳞片脱落，包括拥有强大魔力，触发言灵天赋的魔鳞。海妖会将这些鳞片另行存放，并将之称为‘鳞墟’。”

　　穗月察觉不对了。

　　“怎么，莉涅姆想去的，都是死地？”

　　帕蕾是妖精死后才能重归的永恒乐园。

　　鳞墟则干脆是埋葬死者身份象征的大坟墓。

　　南安笑着问：“莉涅姆的藏书里，还记录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听到南安对藏书感兴趣，莉涅姆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如数家珍地报起了菜名。

　　龙鸣山麓——传闻中原初巨龙感悟魔力觉醒之地，亦是现存所有巨龙心目中的灵魂归处。

　　黑苔——诺拉本地巨魔传说中，身躯腐烂，重归大地，会先以生命力顽强的黑色苔藓经历时光淬炼，历经10个春夏，便能重获血肉返回世间。

　　原初血池——诺拉优势种血族神话中，孕育诞生了血族的摇篮，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混杂着诸种族血肉。

　　穗月在流汗，南安在沉默。

　　莉涅姆的菜名不带重样，全是各族神话传说中，与死亡沾边的死地。

　　瓦赫迪恩送的藏书绝对有问题，他在潜移默化地削减莉涅姆对死亡的恐惧？

　　想让这些神话死地，变成通俗易懂的童话文学，南安不信他没有费心费力地进行二次创作。

　　南安一声叹息：“如果，不去书里的地方，你想去哪？”

　　莉涅姆忽然沉默了下去。

　　“想回家……想知道莉涅姆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莉涅姆了……”

　　南安突然不想问下去了。

　　莉涅姆年龄与穗月相仿，心智却和十来岁的孩子没区别。

　　对她说出“家里人不欢迎你回家”，过于残酷了。

　　说了一长串，莉涅姆轻声念叨了一句“好累”。

　　先前南安也隐约感觉出，莉涅姆不是个话痨。

　　对话这一行为，很耗费她的心神。

　　但她实在被关坏了，急切地想要倾泻长年累月积攒的倾诉欲。

　　如今能量耗尽，嘴巴一闭，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

　　很难想象，在遇到南安前，她是怎么解决沟通需求的……几乎解离的精神状态，不会是虚构出另一个自己，互相对话吧？

　　“莉涅姆，还在吗？”

　　“在……”莉涅姆有气无力的，“在看南安和穗月烤东西吃……好玩。”

　　南安代入了一下，从天上俯瞰两个小人忙碌地转转悠悠，平素没有娱乐项目的日常，忽然有一台电视可供观看，莉涅姆估计很是满足。

　　天蒙蒙亮，“监牢”一阵颤动。

　　动静很异常，南安立刻脱离，返回现实。

　　回想椅正在不断轻敲穗月的床头，制造出“吱吱呀呀”的噪音。

　　南安一把按住它：“没想到还有闹钟的作用啊。”

　　巨构魔方在他们即将醒来时生产了新的小魔方，他随手往椅背上一贴，对方便顺从化作一张晶莹的小卡片。

　　回想椅，正式入手。

　　交代好小镇内的防守事宜，亲手为昨日的功臣鲁斯卡神父换了伤药，南安迅速赶往克伦城。

　　拟态神魇的威胁，令巡逻的卫队数量显著增加。

　　克伦的数个大门，都有高阶魔法师手持风绒草相关制品，坐镇把关，力求将拟态神魇筛选、隔绝在外。

　　“白忙活啊。”

　　南安不明白，难道曜鸮的人没有把风绒草无效的消息，告知那位神人执政官？

　　惑鸦已经抵达，下榻在执政官府邸旁的庄园里。

　　与他一同援助克伦，处理拟态神魇事件的双冕人士，也都在这里。

　　南安根据雕像提示进入花园时，哈欠连天的一行人正在灌服提神的魔药。

　　惑鸦倒是精神矍铄，仿佛舟车劳顿不算什么。

　　年纪最大，精神头却最足，他拿了杯掺了果酒的茶饮，一口一口抿着。

　　这是克伦当地十分有名的果酒茶，南安对这味道实在敬谢不敏。

　　将果酒茶三项拆出其中两项配对组合，都算不上逆天，可三合一的滋味堪比当年吃过的泥薯——这是他记了两辈子的逆天口感。

　　在惑鸦的介绍下，南安大致认清了脸与对应的势力。

　　双冕的精锐猫眼。

　　这个南安之前打过交道，据说是正在接替厄鹿的职责，成为类似昂泽曜鸮的角色。

　　优点是能人异士多，比厄鹿只会砍砍砍的杀胚，技能点数分配得更合理。

　　跟随惑鸦而来，不仅是学习积攒经验，也是依赖他们的追踪能力。

　　竹月魔女会。

　　双冕近50年来新兴势力，只对有天赋的女性魔法师敞开大门，结社性质的组织，拥有元老院两席。

　　元老院特使。

　　观察该项事件的影响，并顺势对皮里昂、诺恩巴图这两位执政官进行评估。

　　南安作为整个罗斯塔雷克至克伦地区的厄鹿主管，责无旁贷地现场还原了事情经过。

　　在他到来前，曜鸮的巨魔书记官已经打了铺垫，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属于索利兹的观测视角。

　　“大致经过我们已经了解，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南安和穗月主管。”

　　说话的金发女人令南安下意识抱胸。

　　这人在竹月魔女会里地位不低，是副会长，名叫卡莉。

　　惑鸦重点点名她是个麻烦人物。

　　“事发后，你返回镰水小镇，休息了一整晚，直到现在才出现？是你的厄鹿职责让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入眠吗？”

　　南安斜了一眼惑鸦。

　　惑鸦从餐桌上抓起一个白面包，慢条斯理地抹果酱。

　　“这样啊。”

　　搞明白惑鸦的态度，南安嘴角上扬，视线飘到花园餐桌旁进食的众人脸上。

　　他发现，包括元老院特使这群身份特殊的中立单位在内，都选择了沉默，而不是阻止。

　　这下南安更是了然了。

　　“卡莉副会长，你是人类吗？”

　　卡莉的跟班，一位忙前忙后的魔女，刚忙不迭地为她制作好了餐包。

　　闻言，她质疑道：“难道你觉得卡莉副会长拥有混血血脉？”

　　南安嗤笑道：“原来卡莉副会长不是不眠不休的异种啊，我还以为是能高强度黑雾行走探索，返回诺拉遇上神魇入侵，还能马不停蹄投身战斗的怪人呢。”

　　“假如卡莉副会长能做到，那可能我才是非人类吧，而您才是真神人吧。”

　　卡莉神色如常，淡淡地评价道。

　　“作为厄鹿一员，你和穗月不紧不慢的作风，并不让人感到可靠。”

　　“民众需要厄鹿展现出职业素养，需要你们的态度，可你们却在关键时刻缺位，这真的合适吗？”

　　眼看穗月要把带来的【逝者电话】拍在桌面上，南安抬手制止。

　　“竹月魔女会这次造访克伦，也是来协助剿灭拟态神魇的，对吧？”

　　“当然，我们要和厄鹿、猫眼，多加学习。”

　　说话间，卡莉向着元老院特使和猫眼的代表点了点头，仿佛人缘不错。

　　“那这样，从现在开始，由我领着你们追杀拟态神魇，我不休息，你们谁都别休息。”

　　“我申请元老院特使随队跟踪，共同见证这场‘只要不睡觉就是对克伦有贡献’的形式主义大赛！”

　　南安接过穗月手里的盒子，示意她取走桌面上所有的提神魔药。

　　穗月可不管别的，南安的命令一定准确执行，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收缴工作。

　　“喝什么魔药，靠意志力扛，让我欣赏双冕大佬的操作。”

　　“现在起，谁睡觉，可是和竹月魔女会过不去了。”

　　“拟态神魇一日不除，我们都需惭愧。”

　　“建议这样，谁实在疲惫难忍想要入睡，就自刎归天，这样绝对能让克伦民众感受到你们决绝的态度。”

　　元老院特使轻咳一声。

　　“各有各的工作方式，互相体谅吧。”

　　竹月魔女会的众人面有愠色，看似元老院特使帮忙解围，实则打断对话令她难以回击，所有人都向她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无声诉说交流着什么。

　　长年累月地“杀杀杀”，厄鹿的人大多被浸泡成了杀胚型人格。

　　语言能力并不是他们的长项，唯有惑鸦和古恩算得能言善辩，其余人可以说都在分享他们的智慧。

　　三下五除二被挑拨得怒气爆棚，当场失态，是不少厄鹿社交场合的常态。

　　即便想要回击，也往往措辞苍白无力，徒增笑尔。

　　南安似乎和其他厄鹿不太一样。

　　脾气爆归爆，但思路不乱。

　　思绪涌动间，南安已经接管了在场的对话节奏。

　　他打开带来的盒子，拿出【逝者电话】。

　　“这是本次我黑雾行走取得的斩获，一台可倒映出使用者内心‘逝者’轮廓的通讯装置。”

　　详细描述了电话的妙用后，惑鸦慢悠悠地走来，随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男声，还未完整吐露出一个字，他便随手挂断。

　　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元老院特使们绕过长桌，纷纷试用。

　　有人听到了已故亲人的声音，有人则是重温了昔日战友的声线。

　　“正如你所说，验证无明显副作用后，可作为精神疗愈的抚慰工具，配置给破雾者们使用。”一位元老院特使点了点头，“光是听到昔日之声，心情愉悦啊……”

　　“看来我们都老了，故人陆续凋零，往日的余音就能让我们心神荡漾。”

　　黑雾行走，斩获神魇，并将之带至诺拉，这在破雾者中都属十分少见的高难度操作。

　　许多破雾者终其一生，也只能像科尔气斩般捡垃圾混贡献。

　　南安现身不到半年时间，便陆续在击杀活蚀、击退神魇、获取特殊神魇三项操作上有所斩获。

　　寻常破雾者渴望而不得的建功立业大满贯，南安信手拈来，轻松速通。

　　“首席们的夸赞，果然不无道理，南安阁下的奇异，远超我们的想象。”

　　“请放心，我们会如实复述您的经历，制作成文书，发放给元老院众人知晓。”

　　“有关本次神魇提交的奖励，也会在验证其性质后，及时发放。”

　　南安意味深长地瞥了竹月魔女会一行人。

　　“奖励是什么无所谓，我只希望，不会像荣典院，把穗月的荣誉忽然遗忘就好。”

　　元老院愕然，几人对视了一眼，默默选择无视话语中的辛辣。

　　“我想不会的，属于勇敢者的奖赏，不应被埋没，这会让人心寒。”

　　分明是例行的回应，但有南安的话语在前，微妙地像是元老院特使在帮忙阴阳怪气。

　　电话兜兜转转回到了惑鸦手里——他资历最老，古古怪怪的神魇落在他手中，所有人都安心。

　　两只杯子被推到南安穗月身前，惑鸦拿出鲜榨果汁为两人倒满。

　　“我这个年纪，要是随意开口，会让人觉得，欺负小孩子，因此……”

　　南安会意，举杯和惑鸦相碰。

　　“可是……论辈分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大吧。”

　　“大到一定地步，大家也就麻木了嘛。”惑鸦解释。

　　“所以，你支持我这么和对方交流？”

　　“地区主管做事可以有很高自由度。”惑鸦挑挑眉，“请自由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