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是神魇?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12 字
在瓦赫迪恩的叙述中,南安穗月得以揭开哀泣迷雾的面纱。
哀泣迷雾首次出现于黑雾历181年的芒特,它位于罗斯塔雷克西北方向,是200年前,直面黑雾的第一线。
也是里欧德家族的领地。
灾难无声无息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在案的前置异常。
一夜之间,里欧德的庄园灰飞烟灭,半数家族精英陨落。
黑雾未曾出现明显移动,有别于黑雾本身的迷雾却悄无声息蔓入未受侵蚀区域,肆意扩张。
幸存者对迷雾的描述支离破碎,相互矛盾。
实地探查的结果更是让人脊背发凉。
里欧德家族残存的人们,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那个名字:哀泣迷雾。
瓦赫迪恩打开桌上的手提箱。
那是一只样式古老的箱子,边角包着磨损的龙鳞纹饰,疑似真正的巨龙鳞
他拨开搭扣,箱盖弹起,留影卷轴、封存的典籍,一应俱全。
在南安和穗月伸手去触碰前,他提醒。
“无论看到什么,仅限于你们个人知晓,一旦传播……现如今诺拉脆弱的和平,还有他们尝试改变的活蚀现状,都将变得可笑至极。”
南安按下了穗月的手,直视瓦赫迪恩那双窥不见慵懒的眼睛。
“它有认知污染的能力?”
“认知污染……”瓦赫迪恩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摸出一只烟斗,慢条斯理地填上烟丝,点燃,吞云吐雾,“我喜欢你的形容,就像是意识到它的存在,即会被诅咒。”
“那你说的传播又是什么意思?”
“假设我们无法打败哀泣迷雾,任由它成长,”他自嘲地笑了,“讨论未来,真的有意义吗?里欧德亲眼见证了它的蜕变。”
“下定决心了?那就看吧,不了解的我为你讲解。”他的脸在云雾中朦胧。
南安不再犹豫,伸手拿出卷轴。
文字记载很长,由不同笔迹的人共同写就。
墨色新旧不一,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的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刻下的歪斜痕迹。
是里欧德家族的荣誉象征,也是由数代人共同写就的遗书。
为了确认哀泣迷雾的特性,守护秘密的里欧德精锐,定期靠近、深入那片灰白。
有人活着回来,关于哀泣迷雾的典籍便会丰富几行。
有人永远留在那里,他们的名字便被刻进下一段文字的起头。
每一位书写者,都会在署名之后,郑重地写下当次探索迷雾小队的全部人名。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是阵亡名单,是独属于里欧德家族的历史坟场,在卷轴与典籍中起到转场的作用。
象征着时间的间隔。
一批人走了,又一批人接过。
南安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抽取每一块“墓碑”中大片的文字信息。
哀泣迷雾的特性,一条一条,清晰得近乎冷酷。
它的存在和显现,依赖于被智慧生命知晓。
想象力是它力量的放大器,也是它的塑造工具。
在迷雾中,想象,尤其是基于恐惧而产生的联想,会直接生成充满恶意的物理实体,向想象者发起攻击。
迷雾本身,是它力量生效的绝对主场。
在迷雾范围内,“认知即力量”。
进入者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自动成为它的工具,他们的一切思绪都在为迷雾提供养料。
由于没有固定形态,哀泣迷雾显现的样子由踏足者的想象决定。
这意味着不存在任何可以被提前针对的物理弱点。
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只是一片人畜无害的迷雾。
它自适应与反制的能力极其迅速。
任何基于恐惧和想象的反抗,都会在瞬间被转化为攻击反抗者自身的力量。
不存在放置不理的选项。
哀泣迷雾周期性爆发,难以被预测和防御,并且会持续扩张领土。
数十年来,当整个诺拉的黑雾异变陷入停滞时,它仍在高度活跃,它表现出的危险性,已经远高于黑雾本身
穗月虽然笨,但一连串由人命验证的特性浏览下来,她已是冷汗直流。
连续两次逃脱哀泣迷雾的追杀,他们简直撞大运了!
南安神情凝重,理解了诺拉两个国家高层,仅有少数人知晓哀泣迷雾存在的原因。
这样的真相,确实不该被广泛传播。
瓦赫迪恩的脸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只有烟斗里的火星持续地亮着。
“诺拉大多数破雾者眼中,神魇只是死物。”
“它们如游魂般无意识地游荡于世间,即便出现了猫饭那样的特殊存在,也只是个例,是某种可以被忽略的例外。”
“可我们却很清楚……神魇是活物,它们也会诞生智慧。”
“200年前,或许哀泣迷雾确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仅靠本能行动,像一只低等的,只会追逐光亮的飞虫。”
“可最近数十年,它已经展现出了基础的逻辑思维方式,学会了反制家族的应对措施,更是在有选择性地猎杀、获取其他神魇的碎片,强化自身。”
南安忽然问:“就像……进食?”
瓦赫迪恩转过身,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在烟雾中闪烁。
“是不是很像?”
他没有等南安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能想象,神魇‘活着’这样的事实广而告之,诺拉人会如何思考吗?
“假如神魇也是一种生命形式,那么……现如今发生的一切,将只是类似于魔力潮更迭变化的‘新循环’。”
“新的生命形式诞生,旧的生命形式无力对抗,进而被淘汰。魔法时代将走向终章。神魇才是下个时代的‘信号’。”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整个人被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到了这一步,诺拉将不存在所谓的主战派。”
确实该急啊。
南安彻底明白了,首席元老迫不及待想做出改变的根源。
他们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更多的可能性,在变数中,寻找破局的道路。
否则……哀泣迷雾将吞噬一切现文明!
南安迟疑着,问:“莉涅姆也是神魇吗?”
瓦赫迪恩闭上了眼睛。
“不,她是人,活生生的人,里欧德家族在这个垃圾透顶的时代诞下的奇迹……”
“若是灰星,我想她必有能力闪耀诺拉,可惜,她降生在了错误的时代。”
顿了顿,他接着说。
“莉涅姆是人和精灵的混血,血统验证还发现她具有海妖的些许血脉……南安,你在灰星时代,该听说过那些天赋异禀的魔法天才吧?”
书呆子曾经给他描述过,那些被世界本身怼脸喂饭的幸运儿。
那是一种完全有别于常人的天赋,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给他们开了后门。
有投错胎的。
比如一个人类,却能同时拥有巨龙般的魔力吐纳速度。
更夸张的,分明不是海妖,也没有言灵施法必须的“魔鳞”,但就是能启用言灵。
有天生自带技能组的。
降生便精通了某种精神魔法,仿佛那些复杂的咒文早就刻在了灵魂里。
还有自行diy了天赋的。
出生即拥有水火双系元素亲和,像是造物主随手给的赠品。
瓦赫迪恩描述中,莉涅姆的状况比较特殊。
她似乎什么都沾了一些,最终形成了,像是神魇之力的奇妙效果。
莉涅姆的梦境具备疗愈心神的奇异力量
任何扭曲的,会让莉涅姆感到悲伤的事与回忆,都无法在梦境中形成负面回响。
理论上,强大的精神魔法师,用最暴力的手段将莉涅姆的意识摧毁殆尽,只要她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完好如初。
仿佛自带系统重置功能。
穗月听得懵懂。
“可这要怎么对抗哀泣迷雾?”
南安没有等她得到答案,已经开始懂了
他摩挲着下巴:“原来如此……你们斩断了哀泣迷雾获取‘想象’的途径。”
被莉涅姆搭救时,他就曾好奇,为什么身后追逐的哀泣迷雾变成了一片风景画,呈现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原风光。
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哀泣迷雾对他和穗月的“读取”,被莉涅姆的梦境重新覆写,导致哀泣迷雾只能被迫接入美梦,成为莉涅姆的梦境放大器。
莉涅姆的梦境源源不断释放出自愈的效果,又完美遏制了哀泣迷雾,搅乱梦境,令莉涅姆做噩梦的可能性。
即便莉涅姆掌握了高阶的精神魔法,单纯的梦境,影响范围也不可能如此巨大,实现近乎领域级别的威能。
唯一的合理解释呼之欲出了……
“不止一座高塔,对吧?”
瓦赫迪恩第一次对南安露出了欣赏之色。
“不错,我们环绕哀泣迷雾活跃的边境,间隔制造高塔,以法阵互相连接增幅,形成共鸣。”
“借由莉涅姆的梦境,反复遏制迷雾的活跃,迫使它放弃扩张,返回黑雾深处。”
穗月不明白:“既然你们已经想到了利用方法,为什么要把莉涅姆锁死在高塔里,从小到大都不允许她外出?”
“就算是担心哀泣迷雾随时来袭,让她和外人接触、社交,也是合理的吧?她看起来那么……那么想和人说话……”
瓦赫迪恩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眼睛只有近乎平静的疲惫
“我告知你们的,只是里欧德家族常年观察,推导出的结果。实际上,莉涅姆的‘无垢梦境’全貌,没人能说清。”
“她自出生被验明具备这项能力后,里欧德家族如获至宝,围绕她开启了布置。”
“高塔的建立,内外的物理隔绝,只是为了保证一件事……变量可控。”
瓦赫迪恩反问:“如果任由莉涅姆与外人过度接触,导致‘无垢梦境’产生了不可控的变化,又该怎么办?”
“谁来阻止哀泣迷雾?”
他的目光从穗月脸上移开,落在南安身上。
“你,还是我?”
无菌实验室稳定的实验环境,突然闯进两个不速之客,令实验室的主人暴跳如雷……虽然没有,但瓦赫迪恩态度已称不上美好。
考虑到他作为现任里欧德家主担负的重任,南安能理解瓦赫迪恩的烦躁和不耐烦。
“莉涅姆主动和我提及了你们……这不好,她对外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眷恋。”
穗月低声嘀咕。
“也不是我们主动接触的……两次,其实都是在黑雾中的偶遇,我和南安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瓦赫迪恩斜视南安。
“这也是我好奇的,镰水黑雾为何会与遥远的迷雾前线相连?是否与你这位沉睡了数百年再度复活的英灵相关?”
“我从古恩和惑鸦口中听过你的事迹,你对神魇的豁免存在一定的选择……我愿称之为区别对待。”
“有些神魇完全豁免,有些神魇之力只豁免一半,似乎你能有效地掌握并区分神魇的危害程度,以此释放出对应的免疫程度,从中获益。”
瓦赫迪恩踱步至南安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视线都如刀锋般锐利。
“恕我直言……你不像是英灵,也像是个神魇。”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密不透风的地下室令人窒息。
“难道莉涅姆就不像吗?”
南安给出了回复。
站在两人身旁的穗月,感受着两人体内不断释放出的“气”,忍不住狂咽唾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打断这令人发狂的僵局。
瓦赫迪恩最先移开了视线,他摸出烟丝,决定再来一斗。
南安退后一步,来到穗月身边,牵住了她的手——这家伙傻得可爱,居然觉得会打起来,已经在召唤仪式里询问要怎么动手。
好玩。
之后得问问她,假如自己真是神魇,她站哪边了。
“厄鹿能收容猫饭,也能再收容下一个猫饭,当年我们就没反对,现在也不会。”瓦赫迪恩吐出一个烟圈,仰头望天,“只要它能以我们的思考方式行事……论迹不论心吧。”
“这也是你为莉涅姆的辩解?”
“她只是个工具,还不需要辩解。”
穗月脸上爬上了怒意,拳头紧握。
“你不喜欢我这么描述,但事实总是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