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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节

第72章 空白的经历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36 字

  厄鹿庄园,正在举办宴会。

  与前世南安所见,奢靡讲究,礼仪规矩繁琐的宴席有所不同,古恩亲自操刀的宴席颇有田园气息,露天开放式的就餐环境尽显奔放自由。

  反正在牧场的菜地边上摆长桌吃席,南安是头一回。

  不久之前,餐桌上的牛羊正在用舌头舔舐菜地里的绿叶菜。

  古恩对于“我的食材正在攻击我的食材”零容忍,索性把它们都端上了桌。

  招待南安穗月的菜肴多以烧、烤、炸为主。

  古恩,这位帕尔卡家的贵公子,烧烤手艺相当不俗,经他料理的肉排烟熏火燎还能保留充盈的汁水,穗月一口咬下,满嘴爆浆,“斯哈斯哈”地一边喊烫,一边胡吃海塞。

  为了款待立功的两人,古恩今日特地将飘逸的金发束成高马尾,露出棱角分明的前额。

  这位百岁中年人一如刚成年那般,脸上看不到些许岁月痕迹。

  此刻拿着小刀给两人分羊肉的优雅,依旧足以迷倒索利兹的贵妇人们。

  “惑鸦和我说了,靠着厨艺,让猫饭忍不住亲昵你。”古恩用刀尖挑起一片肉,轻轻咬住,目光却停留在南安身上,“我可是培养了很久感情,才有进展的,结果只和你见了一面,猫饭就主动贴过去,啧啧……”

  猫饭对整个诺拉的意义非凡。

  他是首个被记录收容的神魇,一己之力改变了长久以来诺拉人的神魇对抗思路,转而探索收容、利用的道路。

  亲眼见证一切的惑鸦古恩,原本拥有着猫饭最高的好感度……

  “需要我露一手?”

  惑鸦按下南安:“乖乖坐着,满足他炫技的小心思吧。”

  他随手开了瓶栗桃酒,倒满4杯,碰杯轻抿酒水后,话锋一转。

  “镰水的活蚀聚集点,需要教堂吗?”

  听出意有所指,南安直白道:“我原以为您这样深度接触黑雾的人,早已舍弃信仰。”

  “神明垂怜的美梦确实离我远去了,”惑鸦说,“是我的旧识,破晓教会出身。”

  南安没有拒绝的道理。

  在神职人员混沌的环境中,其作用远胜心理医生。

  内心虚无的人,需要信仰。

  宗教可暂时补足活蚀缺失的安全感,塑造认同感。

  “还有一件事,”惑鸦眼睛微眯,“镰水黑雾、克罗罗矿洞两处入口最近的目击报告十分异常,神魇似乎失去了不确定性,探索小队之间的例行交流中,神魇从外貌形态到能力高度一致。”

  离开镰水黑雾时,南安听到了昂泽的曜鸮们交流。

  与首席会面时,也有提及。

  现在则是惑鸦。

  越来越多信息表明,神魇的不确定性,正在消失。

  以经验为导向的努力,重新被赋予了价值。

  依靠时间与生命堆砌出解题思路的尝试不再无意义。

  惑鸦并未直接下判断,他即将再访克罗罗矿洞。

  而无暇顾及的镰水区域,则交由南安负责。

  “老爷,首席元老塔塔阁下正在庄园外等候。”

  没有提前知会,甚至没等仆人传话完毕,几乎就是前后脚的时间,还围在长桌边上吃吃喝喝的几人,便看到一只身披红袍的哥布林从远处“飘来”。

  几位手持法杖的哥布林法师步行着,始终距离它十步之遥。

  首席元老塔塔在哥布林一族中算是高个子,身高能到南安的胸腹。

  肤色辨识度很高,整体偏青,而非南安会随手当小怪收割的苔藓绿。

  属于哥布林一族的闪光异画种,有收藏癖的灰星贵族大概率会对它很感兴趣。

  惑鸦跟古恩默默挪了挪位置,方便塔塔落座。

  穗月见南安没动静,也没让她起身,头也不抬,继续干饭。

  南安的视线已经落在塔塔的手中。

  塔塔捧着两把剑,一长一短。

  他有在意的是短剑。

  大约15厘米长,木质握柄乌黑油亮,散着陈腐气息,鞘与剑身无明显铭刻与花纹,整体平平无奇。

  它属于灰星时代,普通工坊产出的大路货。

  没有特定的模板,锤锻水准皆看当天工匠发挥,品控不严导致每一把都独一无二。

  南安伸手想要触摸,塔塔却缩了回去。

  “此乃先祖拉格拉格的宝物,做工材质简陋,却被他郑重其事地养护保存了一生,即便是挑战杜纳卡隆阁下当日,也随身携带。”

  “南安前辈,你既然认识先祖,能否告知在下,”塔塔将短剑举起,“这把短剑刻有什么印记,印记又在哪?”

  塔塔眼神锐利。

  首席会晤结束当日,他兴奋地将消息告知族人,情绪随着描述逐渐冷静,怀疑飘然浮起。

  他清楚哥布林一族在灰星时代的风评,多数时刻他们的交谈对象都是敌人的兵刃与魔法。

  跨越种族的友谊,如此凑巧地发生了?

  塔塔想从南安的神情变化中找到符合自己预期的痕迹,但他失望了。

  南安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撩拨开细软的草苗,一笔一划勾勒出怪异的方块字符。

  “剑鞘内侧。”

  “您果然是先祖的朋友!”

  地上的字让他激动地惊呼起来,身后随行的魔法师纷纷向南安躬身行礼。

  “事涉先祖,请原谅我的冒昧……南安阁下可否为我们一族解释印记的含义。”

  南安指着地上的青草:“草。”

  这有力气的发音让塔塔愣了愣,喜上眉梢。

  “是诺拉未曾记载的大陆语系,难怪族人们从灰星时代起,遍寻典籍毫无头绪。”

  “草……草!”塔塔重复了两遍,念得铿锵有力。

  还好语系不通,塔塔只觉得“草”这个字,读音、写法,都透着一股不明觉厉的意味。

  南安很想掩面。

  早知道,当做临别礼物赠出去的短剑,有朝一日能成为哥布林其中一脉的精神图腾,他就写点更严肃的玩意了……

  他对进入红鼠冒险团的成员一视同仁地照顾。

  或许是从未有过哥布林队友,体验新鲜。

  又或许是觉得他确实很努力上进,像是刚被阿斯莉潘捡到的自己,因此南安确实一如阿斯莉潘教导他那样,教导了拉格拉格。

  对南安而言只是随手而为,闲着也是闲着。

  拉格拉格似乎不这么认为。

  为了最大程度保养好南安赠送的短剑,它甚至请动了大工匠出手。

  不过……

  在塔塔的描述中,拉格拉格早年的经历一片空白。

  他本人少有提及被海妖欣赏,飞速成名前的故事。

  细思之下,塔塔也觉得不可思议。

  分明对南安无比敬仰,为此临别信物都珍而重之地收藏,为何不主动提及冒险团时期的事迹呢?

  是成名,有了包袱吗?

  南安沉浸在塔塔的描述中,思绪飘飘。

  冷不防跳出的违和感让他警觉。

  空白……

  是了。

  拉格拉格必然提及过红鼠冒险团的经历,但,也理所当然不会有任何提及的记忆。

  红鼠冒险团,有书呆子。

  不,还是不对。

  外人只是无法描绘出书呆子的信息,以叙述者角度讲述时,会丝滑地将书呆子一笔带过,不产生联想。

  可他,阿斯莉潘,还有其他的冒险团成员应该不在影响范围内。

  除非……

  整个红鼠冒险团,进入黑雾历后,都处于不可描述、不可观测的状态。

  拉格拉格自我试炼的第一站便是红鼠冒险团。

  离队后不久,机缘巧合地得到了海妖的赞赏。

  离开族人到崛起成名的人生经历间,本该紧密衔接的部分,因为红鼠冒险团的存在,无法被记忆。

  南安把手指按在了眉角,轻轻揉搓。

  可假设黑雾历的人对冒险团经历一无所知,他们又为什么能,自然而然接受自己是拉格拉格朋友的信息?

  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遮掩着。

  那……被遮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解封的?

  这些也是书呆子的影响吗?

  塔塔误以为南安掩面是在追思伤感,急忙解释。

  “南安阁下无需为先祖流泪,他是笑着离世的,对于一生经历的所有,很满足。”

  想到当年照顾的绿皮小矮子,一步步爬上高处,实现年轻时许下的宏愿,暮年回首,仍未忘记有关他的一切。

  南安不禁去想,他死后,红鼠冒险团的大家是什么反应?

  流水团见多了生离死别,应该很快就能释怀吧?

  首席哥布林一脉的先祖,货真价实的昔日友人,更有传世宝物佐证两者的友谊。

  南安在塔塔一脉,已然是位比首席的贵宾。

  对他的敬语,也是在“大人”、“前辈”、“阁下”之间不知所措地混乱切换。

  正主死了几百年,复活后被朋友的后代簇拥着。

  稀罕事。

  “南安阁下,作为首席,我不会在决策层面徇私,但关于您在镰水的卫队,”塔塔把手放在心口,“我向您保证,他们会是最棒的。”

  大概能猜到塔塔会给他送来什么样的哥布林,南安委婉地客气道。

  “只是维持基本治安,太强大的族人浪费资源。”

  “不不不。”塔塔摇头,“既然拉格拉格先祖能在南安阁下的指点下,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创造哥布林一族前所未有的传奇事迹……或许呢?”

  行,南安理解了。

  塔塔想要复现奇迹,第一步便是执行扮演法。

  通过重走拉格拉格之路,寻觅有潜力的哥布林。

  没有留下来吃饭的意思,知道自己搅扰了厄鹿的内部聚餐,拿到想要答案的塔塔心满意足地带队离开了。

  他没用漂浮离场,而是背着手,轻快地踮着脚,蹦跶着离开的。

  从背影看,像是个孩子。

  惑鸦大口地灌酒,心情不错。

  “你在元老院有很强力的盟友了,现在别说把敌人的头当球踢,你垒起来当收藏品,估计首席元老们也会用镰水据点的自治权为你开脱。”

  南安无奈:“我又不是什么嗜血屠夫,猎首的原因是高效。”

  “我也希望是高效,但……”惑鸦和南安碰杯,豪饮一大口,“呼~~~我也年轻过,嫉恶如仇,杀人宣泄戾气,让内心安宁是惯用手法,不必解释,我理解,也支持。”

  南安知道刻板印象难以纠正,只能笑而不语。

  他瞥了一眼掀开衣服、正欣赏自己圆滚滚肚皮的穗月。

  小半只羊,一整条牛腿,两大碗肉汁土豆泥,还有一份玉米浓汤。

  穗月战绩惊人,无肉不欢的她,硬是一口青菜都没嚼。

  划拉餐盘,把青菜蘸上肉汁,递到牛牛的嘴边。

  “张嘴。”

  穗月没抵抗,硬塞了一大口绿叶菜。

  逼牛吃草的场景,让惑鸦古恩忍俊不禁。

  “对了,‘葛兰蒂’这个名字,有印象吗?”古恩漫不经心开口。

  “灰星时代的?”南安摇头,“我活跃的年代没听过。”

  “那,深红原木酒馆,你去过吗?”

  南安皱眉回忆了片刻,也摇头。

  “他们和神魇有关?”

  古恩笑着回应:“目前还不确定……都说厄鹿经验丰富,实际,面对稀奇古怪的神魇,我们也时常会感到迷茫。”

  南安正打算接话,仆人匆匆而来。

  聚餐二度被打断,古恩有些不耐烦,却很好地抑制了下去——他是个得体的人,不会随意苛责下人。

  “古恩老爷,是瓦赫迪恩·里欧德公爵。”

  穗月抬了抬眉,她记得这个名字,

  促成和南安相遇的见义勇为一战里,瓦赫迪恩的长子长女,均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是一众贵族中最有血性的。

  瓦赫迪恩的长子身陷重围,抢回妹妹尸体前,还主动告知了穗月他的计划,让她向着相反方向逃窜。

  如果说,是什么让穗月对贵族不会一上来就刻板印象拉满,那大概就是蔻莱拉、尼拉尔、瓦赫迪恩这样的血税贵族了。

  比起地下水路里的饭桶,他们以自身的鲜血,换一代人平稳成长,乃至奢靡淫逸,她真的没意见。

  听到仆人的话后,南安发现惑鸦和古恩神情莫名有些紧张。

  古恩起身时还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让穗月面前的肉汤一阵翻腾。

  等四下没有旁人,惑鸦这才对南安说。

  “关于瓦赫迪恩·里欧德,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们家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在应对你口中‘心想事成’的神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