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并非英灵

　　首批活蚀，共计200人，年龄结构以20岁以下为主。

　　这部分多是这些年发现，解救，并隔离集中抚养的个体。

　　当然也有一些成分复杂的神人。

　　由此南安也能看出，在活蚀之辩摆在明面讨论的数年前，首席元老就已经在筹谋思变。

　　即便最终活蚀的争论之声，是反对大于支持，首席们也会暗中为这群活蚀安排去处。

　　大概率是利用他们拥有神魇碎片，对黑雾更亲和的特点，协作配合厄鹿，执行特殊任务。

　　南安的出现，反倒是让他们能顺理成章地将“试点”一事提出。

　　为此，他被赋予了相当宽泛，有些惊人的特权。

　　鉴于活蚀身份的特殊性与潜在危险性，南安被授权可以在必要时，绕过索利兹现行的律法流程，直接对管辖范围内活蚀进行审判与处决。

　　生杀予夺，赦免与惩罚的权限，高度集中于他一人之手。

　　聚集点内部的规章条款，元老院不做任何预设，全凭南安自行摸索与建立。

　　他们只会派遣一位经验丰富的书记官，负责客观记录日常事务与数据，并被严格规定不得干涉南安的决策与管理。

　　南安被允许自行构建聚集点的管理架构与人员体系。

　　穗月掰着手指，细数着首席元老们给予的承诺，忍不住惊叹：“这不是修女们说过的，灰星时代的大领主特权吗？”

　　黑雾历降临，旧有的执政体系崩溃，索利兹与昂泽虽有皇帝，但说了算的另有其人。

　　现今的诺拉，只有元老院任命的执政官，哪还有什么自治权如此之大的领主。

　　依维拉掩嘴笑道：“南安前辈是灰星时代人，有灰星时代特色的‘许可’，我想也很正常吧。”

　　南安已经开始头疼了：“你没有提及最重要的钱……这部分，是要从零开始？”

　　“会为你们预备一整个秋天的食物。”

　　预感得到了验证。

　　现在已是夏末。

　　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一个季度的存粮缓冲期。

　　在冬季来临前，他们不仅需要建立起能够抵御严寒的基本聚集点，还必须想办法找到或生产出足够度过漫长冬季的粮食储备。

　　元老院目的很明确，初始200人的试点必须处在资源配给的忧虑之中。

　　土豆玉米面包有很多，但不喂非人之物。

　　想要成为正常诺拉人，就需创造价值。

　　依维拉安慰道：“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考虑到初期的管理压力，我们会为你配置卫队，你可以沿用，也可以在逐渐适应后替换掉。”

　　“哦？”南安好奇，“可以自选吗？”

　　“关于这点，已经有人为族人毛遂自荐。”依维拉抿嘴，“前辈，对哥布林们，印象如何？”

　　南安一时语塞。

　　想也知道哥布林首席就在通讯法阵中旁听。

　　依维拉是腹黑还是天然，这问题他作为冒险者能怎么答？

　　总不能说，灰星时代砍了不少，给红鼠冒险团换酒钱吧？

　　不过比起对付邪教徒和通缉犯，南安杀哥布林纯粹只是生存压力，没什么彻骨的仇恨或厌恶。

　　就像是开着重卡路过减速带，碾就碾了，顺手的事。

　　大多数时候也不是冒险者们想杀，奈何哥布林非要跳出来袭击……

　　整个冒险者生涯，南安对哥布林一族的印象，根本不是前世看过的，奇奇怪怪文学创作。

　　比方说，动不动就让这个产卵，让那个哦齁齁的神秘小绿皮矮子。

　　诺拉的哥布林更像是一群人生苦短，喜欢作死的家伙。

　　整体寿命不到40，巨龙海妖精灵眼里的蚂蚁蚍蜉，人类亚人眼中的短命鬼。

　　族群竞争力不强，在魔法日益进步的灰星末期，哥布林一族不像是人族诞生了天资卓越的英杰，探索位阶之上的秘密，带领诺拉人类日益强势。

　　也不像是巨龙海妖等优势种，生来坐在版本T0位置，笑看各种族登天梯。

　　哥布林一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个体，记录中也不过是八阶，从未诞生过触摸到九阶门槛的传奇。

　　精灵厌弃他们的粗陋外貌与不洁的生活习性。

　　巨龙昂起头颅时，视线根本无法在他们聚居的洞穴或窝棚上停留。

　　人类普遍认为他们头脑简单，行事冲动，是愚蠢的代名词。

　　就连部分被认为是由哥布林受高强度魔力潮影响进化而来的巨魔分支，也常常对过去的自己，表现出微妙的不屑。

　　在几乎所有主流种族看来，哥布林是版图扩张时需要清理的障碍，是需要定期处理的魔物危害。

　　是这个魔法世界生态链最底层的填充物与养料。

　　他们一茬接一茬地出生，一拨接一拨地死去。

　　但，他们就是能生。

　　像是蟑螂。

　　周期性的人口爆炸，让成年哥布林极其富有攻击性，亦或者……挑战精神？

　　正常人很难想象，一个3阶哥布林想要挑战阿斯莉潘。

　　天可怜见，它的两个脑袋可能都没有阿斯莉潘的爪子大。

　　几乎将灰星时代与哥布林打交道的所有记忆碎片都快速过了一遍，南安才在依维拉和通讯法阵另一端无声的注视下，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印象其实还行。”他斟酌着用词，补充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略感意外的话，“我其实有过一位哥布林朋友。”

　　“哦？”

　　通讯法阵中传来一声惊疑。

　　哥布林首席塔塔问：“介意我知道前辈如何和它成为朋友吗？”

　　“它们也在杀邪教徒，和我一起把邪教徒的头当球踢。”

　　听到如此另类的交友形式，只在典籍上知道邪教徒之乱的首席，一阵无言。

　　南安的这位哥布林朋友在完成自己的试炼。

　　它想向族人证明一件事。

　　醉生梦死，无意义地自杀式挑战强者，换取的片刻“英雄”，与持之以恒践行心中正义获得的美名并不对等。

　　没人会记得一个愚蠢鲁莽，突然口出狂言，然后被打成肉泥的家伙。

　　只有愚蠢的哥布林们才会鼓噪着站在一块，高声宣扬“敢挑战就是成功，我们赢了！”

　　简直太愚蠢了，他不屑为之。

　　到南安死前，他已经小有名气，还得到了海妖们的欣赏与款待。

　　“你认识……拉格拉格？”

　　这回轮到南安惊讶了：“他很有名吗？”

　　依维拉掩住了嘴，翡翠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惊愕：“他是灰星时代最出名的一位哥布林了，剑圣拉格拉格，7阶魔武者，42岁无疾而终。”

　　“而他最广为传颂的事迹，是在临终前不久，孤身挑战巨龙杜纳卡隆阁下。虽然胜负毫无悬念，但他却在杜纳卡隆阁下吟唱一个九阶魔法的间隙，以超凡的剑技突入，一剑斩碎了吟唱前奏，甚至削去了杜纳卡隆阁下的龙鳞。”

　　“时至今日，拉格拉格一系的哥布林族群中，还供奉着拉格拉格的剑，还有杜纳卡隆送给他们的龙鳞。”

　　“当然，其实他也挑战了海妖女王……只不过，海妖实在太无赖了。”

　　言灵，海妖最强大的天赋。

　　拉格拉格的出剑速度无法超越瞬间施法。

　　南安嘴巴微张。

　　不是哥们，当年的你不是这样的！

　　你真是当年一起蹲在篝火边，就着凉水啃硬面包，互相交流怎么给邪教徒补刀更利索的那个生涩家伙？

　　是那个临时搭伙时，战斗手法还显生疏，用刀手腕不够灵活，反手正手切换时总有微不可察卡顿的年轻哥布林？

　　处理尸体时，斩首都不利索，经常走刀歪斜，破坏战利品完整性。

　　他甚至于不会补刀，时常忘记先给心脏一刀，再插喉咙一刀，保证彻底断气。

　　南安在这件事上救了他至少两次。

　　实际上，对拉格拉格颇有照顾，也是因为他是为数不多能理解南安存钱意义的家伙。

　　他也在存钱。

　　拉格拉格的人生目标是，有朝一日能拥有一枚巨龙鳞制成的武器。

　　他听闻在赞提的都城，曾经有人贩售过巨龙鳞，于是很珍惜地节约着每一次狩猎所得。

　　南安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根本不会有人用金币交易巨龙鳞，那是以物易物才能得到的宝物。

　　没想到，拉格拉格最终还是拿到了心心念念之物，虽然是在人生将终的那一刻，但……他应该很满足吧？

　　践行着心中所执，走完了一生，时至今日，仍能得到后人谈及时一声声惊叹。

　　塔塔提及时，语气里显而易见的自豪——尽管自那之后，哥布林一族再无那么耀眼的人物。

　　“既然前辈和哥布林一族还有些渊源，那么我想，初期的卫队配置，可以敲定了。”依维拉问，“塔塔，你愿意派出多少人？”

　　“这点不重要，不知道南安阁下是否有时间与我们一叙，有关拉格拉格的事，我们还有许多想要请教之处。”

　　南安顿时为难了。

　　他当然知道，塔塔无非是想弄清楚，拉格拉格成名前的事迹。

　　说到底，拉格拉格进入诺拉人的视野，也是被海妖款待后逐渐成名后。

　　在那之前，还弱小的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逐渐蜕变为闻名诺拉的哥布林剑圣，别说现如今的文史学者，灰星末期的学者同样好奇得很。

　　可……

　　拉格拉格的战斗智商就是很笨的一类。

　　至少和红鼠冒险团搭伙时纯菜。

　　大家虽然欣赏他的“自我试炼”，关照他，提点他，可那死活教不会，仿佛进度条锁死的学习能力，时常会让南安想到自己学生时代，面对物理的苦手状态。

　　其他首席已经品出了南安迟疑的原因，纷纷咳嗽，制止了亢奋的塔塔追问下去。

　　差不多得了，要是说出点什么，让传奇剑圣时隔数百年增加了些许幽默笑料，哥布林一族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形象也完蛋了！

　　“说人数，先说人数。”大家赶紧打岔。

　　“管理200人，那就先配2000族人吧？”

　　南安目瞪口呆。

　　何意啊？

　　哪怕是现场打造一个监牢，狱卒数量也不需要这么多吧。

　　不愧是哥布林，人口不要钱，人手自然也是免费大放送。

　　他忍不住揉搓太阳穴，商议道：“塔塔阁下，不如先派100人来。”

　　塔塔立刻质疑：“这么少？那可是活蚀，一些人掌握的神魇之力虽然不强，但仍旧具备威胁。”

　　“愿意被元老院管理，也愿意来到聚集点的人，大多会珍惜机会，提供的人手足够维持日常治安即可。”南安说，“我们需要的是愿意‘做人’的活蚀，如果他们反抗，或是逃跑，那就任由他们去吧，我会亲自出手处理。”

　　沉吟片刻，塔塔答应了下来，但还是略作了修改：“我同意你的观点，但必须200人，这个数字我认为更安全。”

　　活蚀的危险底色，从不曾改变。

　　首席们自己也不确定走出的这一步，是否正确，但一切，势在必行。

　　南安合理怀疑，他们定然是看到了外人无从得知的信息，因而在对待活蚀的问题上，显得激进了许多，不复过往百年的保守。

　　试炼结束，双方都对结果十分满意，依维拉亲自送南安离开了地下设施，重返双冕。

　　在他离去后许久，通讯法阵内的首席们窸窣议论的声音逐渐停歇。

　　有人忽然开口：“杜纳卡隆阁下，你觉得如何？”

　　又是一段许久的沉默后，雄浑的声音溢满了通讯法阵所处的密室。

　　“我……没意见。”

　　“对于南安的判断是您下达……我原以为您会想要与他交流一二，为什么今天一言不发？”

　　“还不是时候。”杜纳卡隆缓缓回应，“至少目前，我可以确信，他的身份，与我推断的，完全一致，无需忧虑……他确实是，可靠的人……但……”

　　迟疑片刻，杜纳卡隆的声音突然断线，不再有回复，这让所有首席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何用意。

　　沉眠于神魇收容之地，与山体完全融为一体的巨龙杜纳卡隆，感应着南安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回荡着刚刚魔力延伸感知的结果，喃喃自语。

　　“你的身上，只有召唤物仪式，流淌的痕迹……可不像是英灵。”

　　“也罢……暂时，观察吧。”

　　“拉格拉格，是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