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电视与电视节目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21 字
这并不寻常,南安立刻问:“你们听不到吗?”
尼拉尔跟穗月茫然竖耳倾听,默契地点了点头。
正欲说些什么,南安的鼻腔泛起一阵令人恍惚的水气。
耳畔边,忽有风声袭来。
恍惚着,他看到了……
夏日午后,台风渐近。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教学楼顶。
方才还徐徐的微风,倏地变得疾而烈,呼啸着从敞开的窗户穿堂而过,将课桌上高高垒起的书页与试卷吹得哗啦作响。
在翻飞中,大家的笑闹和惊呼声揉成一团,盖过了老师轻敲桌面的节奏。
乘着下课铃,穿着校服的大家乌泱泱趴在栏杆边上,对着乌云压顶的天,在突然的一道惊雷撕裂天际划出青紫色的轨迹后,齐声迎风尖叫。
南安猛地睁开迷离的双眼。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他像是回到了过去……
此时,穗月和尼拉尔终是听到了那诡异的响动。
“……全营养代餐奶昔,一杯满足全天所需。富含人体所需二十八种维生素矿物质,丰富的‘膳食纤维’,工作累了,熬夜困了,来一杯!现在下单更有三种口味可供选择。”
“……多功能护腰按摩仪惊喜礼盒装,热敷、深度按摩、坐姿矫正、保护腰椎、缓解久坐疲劳,一应俱全!送朋友,送长辈,送孩子,就是送健康!”
前一段是诺拉语,每个字他们都能听懂,可组合起来,却云里雾里。
什么叫做生命维持必备“元素”?
是指草木元素吗?
在诺拉,所谓的生命元素,指向异常宽泛,可无论如何,它们应该都与矿石联系不大。
后一段,南安确信当今整个诺拉,应该也只有他能理解。
熟悉的乡音正在以未曾预想的形式出现。
地面传来的震动愈发明显,廊道拐角的阴影如活物般蠕动着。
一个怪异的轮廓,缓缓“流”入了花园边缘惨淡的光线之中。
那是一只足以让诺拉人语塞的“东西”,如果寻常破雾者遭遇,复述时最大的难点在于修辞能力。
南安不同……他能看清,也能精准地描述全貌。
它大约一人半高,主体是一台深黑色的,能让无数人梦回千禧年的老式笨重的“大屁股”电视机,能快速让人联想到“拍一拍”就能排除故障的经典款式。
电视机主体漆黑如墨,上方竖着一对显眼的V字型金属天线。
它取代了蜘蛛的“头部”……
南安也不确定“取代”是否准确,就观察而言,它像是蜘蛛和电视喝醉后滚床单的产物。
电视机下方延伸出四条细长节肢状,泛着金属光泽的“腿”。
并非完全的生物血肉结构,蛛腿关节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球状,不断转动的监视器镜头。
电视机主体的两侧与后方,数条粗壮,布满吸盘与不规则凸起的类章鱼腕足格外引人瞩目——它们是四条蛛腿外,剩下的身体结构。
暗紫色触手蠕动着探出,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密密麻麻镶嵌着类似电视机遥控器上的塑料按键。
有的凸起,有的凹陷,杂乱无章地分布着。
随着触手的蠕动,按键偶尔会无规律地亮起微弱的红光或绿光,像是有谁在触碰,切换电视频道。
一条由大量电源线缠绕成麻绳状的粗黑总线,从电视机后盖的破损处伸出,如同尾巴般拖曳在身后,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电线的末端不断迸溅出淡紫色的电火花,每一次闪烁,稀薄的黑雾无声逸散开来,令廊道两侧弥漫开仿若暴雨将至的潮湿水气。
电视机屏幕没有雪花,也没有信号丢失的条纹。
屏幕中呈现出的,是让人怀疑摄影师手残,捣鼓出的高饱和度画面。
太艳丽了,如同吃了有毒菌子的人,沉浸于幻觉中难以自拔的色调,光影对比强烈到失真,每一个画面都像涂抹了过量的廉价荧光颜料。
此时此刻,电视机屏幕上仍在播放着广告。
一位穿着传统尖顶帽与长袍的魔女,正坐在一间明显是中世纪风格,石砌壁炉燃烧着火焰的房间里。
只见魔女在手机上快速滑动、点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里面用花哨的字体写着:“您的外卖订单已由‘龙来了’接单。”
画面立刻切到室外。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头披挂皮质鞍具,体型矫健的飞龙正抓着一个藤编篮子,拍打着翅膀掠过尖顶城堡,篮子上贴着清晰,印着二维码的卷轴。
魔女拿起手机扫码,卷轴自动卷起,藤篮内的外卖长出触手,纵身一跃,如同蜘蛛般攀爬而上,跃入窗台内,完成了最后一段距离的运送。
画面毫无过渡地切换到另一幅场景。
一个身着全套板甲,面罩拉下的骑士,正站在一间墙壁表面不断流淌着虚幻光流与扭曲字符的铁匠铺中。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悬浮着一柄光芒流转的长剑投影。
骑士伸出手,手指在虚幻的剑身上点击拖拽,似乎正在调整剑刃的弧度跟护手的样式。
投影旁边还浮现出几行不断跳动的参数:“锋利度+3”、“平衡性-1”、“火焰附魔槽位:1”。
桌面角落的标签牌上,用清晰的诺拉语写着:“定制附魔武器,支持在线预览与细节微调,七天无理由退换!”
电视机神魇移动着它那机械与血肉混合的怪异肢体,关节处的监视器镜头“咔哒”、“咔哒”地转动,将南安三人的身影纳入取景框。
屏幕中的画面也随着双方距离接近,开始切换,变成了实时捕捉到的,他们三人站在剥皮水牛前的影像。
画面被加上了夸张的滤镜和闪烁的边框,下方还滚动着一行不断跳动,意义不明的字符广告——并非南安熟悉的文字,但隐约像是灰星时代,北方的妖精文?
穗月低声喃喃:“这是什么鬼东西……”
南安此时很羡慕穗月的无知。
懵懵懂懂的她,只是本能地对眼前的神魇产生基于“蜘蛛变异”层面的认知,再添加上“神魇”的标签,就能让大脑接受它的存在。
南安做不到。
在他眼中,这个怪物完全是以两个不同世界的知识,拼凑而出的终极缝合怪。
就连电视机屏幕内播放的剧场,也像是最荒诞的梦境,呈现出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违和到令大脑强制唤醒的不适感。
为什么这个诺拉会出现电视机?
不止是电视机。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些广告中展现出的“手机”、“外卖”、“全息投影”,似乎都带着诺拉本土环境下,剑与魔法视角的误解。
手机是玻璃与厚重金属框架的粗暴组合体,形态笨拙。
飞龙外卖提供的扫码卷轴,上面的“二维码”是一团胡乱堆砌,全然无法辨认具体纹路,类似魔法阵的颗粒状拼图。
而所谓的全息投影,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半透明,面容模糊的灵体组成。
它们虚幻的躯干紧密排列,共同构成一面不断轻微波动的光幕,那些参数和光影效果,实际上是灵体们身上散发的微光拼凑而成的幻象。
“哒哒……”
南安循声望去,尼拉尔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
此时的他全无平日的从容淡定,脸上挂着介乎于狰狞与紧张之间的异样神色,汗水哗啦啦从额头淌下。
电视机不知何时进行了放大特写,尼拉尔的大头完全取代了频繁闪烁切换的广告画面,成为了实时直播的主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尼拉尔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干涩沙哑,带着些许渴盼的词语,带着颤音被抖了出来。
“爸……爸?”
电视机屏幕上,尼拉尔那张被放大的的脸,扭曲拉伸,然后分解。
与此同时,尼拉尔的身影,在南安和穗月的眼前开始虚幻。
他的身体轮廓边缘,爆发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雪花纹。
四周的光线突然变得混乱刺眼。
没有任何规律,像极了老式电视机在无信号状态下显示的、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待机测试画面跳出了屏幕,粗暴地映入现实。
南安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在出现异变瞬间,便挡在了尼拉尔身前。
可那股力量无视了血肉构成的障碍,毫无阻力地将尼拉尔化作闪烁着黑白微光的粒子,径直坠入电视机屏幕之中。
电视机漆黑的屏幕上,闪烁的雪花纹迅速消失。
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屏幕中,不再是花园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间贵族庄园的客厅。
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沉重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柔光溢满屏幕,温暖得让人迷醉。
奢华的大厅中央,尼拉尔与面前的人对视着。
那是一位穿着考究贵族服饰,面容与尼拉尔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更长的中年男子。
他的眼神柔和,充满久别重逢的慈爱与喜悦。
尼拉尔在看到中年男子的瞬间,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扑去,紧紧抱住了对方。
“父亲……真的是您……您真的……”
尼拉尔的声音透过神魇的扬声器传来。
他哽咽着,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
这温馨重逢的画面却让南安一片恶寒。
穗月更是觉得胃部被一双手攥住,不适感令她想要呕吐。
尼拉尔眼中的色彩正在褪去,他缓缓松开了紧抱在父亲身上的手,如同生锈的机械般站了起来。
本是远景直播的画面,骤然切入中景,锁定尼拉尔的身影,跟随拍摄,直至他一路走到屏幕前。
仿佛再向前一步,便会脱离荧幕,踏入现实之际,他微笑着向前方——向着南安和穗月,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握紧什么。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可笑容已经凝固,失去了所有温度,变成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尼拉尔的目光,穿透了电视机屏幕的阻隔,准确地对准了屏幕外,花园中正死死盯着他的南安和穗月。
“来啊……这里,没有黑雾。”
“嗖!”
南安看不明白电视机神魇掌握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克制动手欲望进行观察,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就动手!
南安飞驰而出。
只要具备实体,亮出血条,就能物理解决问题。
飞驰途中,南安周身黑白微光闪烁。
刹那间,他再次看到了前世上学时的回忆,以及穿越后,与红鼠冒险团的大家纵情享受篝火盛宴的场景。
可还未等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成型,南安的拳头已经重重砸在了电视机神魇延伸而出,组合成护盾的触手上。
真实而湿黏的触感在他的拳风下绽开,像是章鱼般的腕足血肉横飞,在半空中变成点点光粒飞速消散。
反馈是显著的,电视机神魇被这一拳震得倒飞,径直撞停在一根硕大的立柱上。
南安顺势释放的蝇雾,急不可耐地附着在电视机神魇破碎的伤口处,进一步撕裂开血肉。
屏幕中显示的画面,一下花了,尼拉尔的轮廓随即消失。
见状,南安生生遏制了心中追击补刀的杀心。
电视屏幕闪烁,画面中的下外卖订单的魔女推开房间大门,向外走去。
电视机神魇身后,虚幻的大门陡然浮现。
它就这么向后飘去,随着咔哒一声,屏幕中的光影与它一同消失在了南安的视线之中。
南安急忙上前,仔细感受着蝇雾们相距甚远,传递回来的焦躁翕动——被带走的蝇雾,凭借着他无法理解的介质,能短暂地传递信号。
这或许是虫群独有的共鸣?
只是这么一会,一个大活人就凭空消失,成了一个诡异金属相框里的活动藏品,这让穗月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
她问:“怎,怎么办?”
南安深呼吸,平复心情。
“能感应到,证明对方还在附近……可以追击,不过要先做点准备。”
他走到剥皮水牛旁:“获得刚刚那家伙的信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