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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1 节

第819章 遗忘

我在唐朝当神仙 · 青木有信 · 2,452 字

  樊平愕然扭过头去,险些把脖子抻到。

  “先生!”

  日光刺眼,江涉眯了眯眼睛,看那蹲在地上的中年汉子,一张熟悉的圆脸晒得通红,眼中又惊又喜。

  比之前更老了一点。

  怀里有些热,江涉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了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猫,他低头一看,此时正团成黑黑亮亮的一小团,睡眼惺忪从他怀里爬起来。

  见到这个人醒了,脑子一呆,眼神都直愣愣的。

  樊平又惊又喜,下意识想要扑过来,腿蹲得久了,起身猛地一麻,疼的他呲牙咧嘴。

  “您醒了!”

  江涉应了一声,打量着他的脸,又看看这院子。想到刚才听进去的字眼,他问道。

  “你父亲怎么样了?”

  樊平简直就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心里高兴,也不在乎自己刚才的抱怨了。

  “我爹这两年不记事。他出门还不认地方,总吵着要看傩戏,现在又不是腊月,我上哪给他老人家找傩戏看去?”

  “家里找了郎中看,也没抓什么药,光付了几十文诊金,说他是老糊涂了,让我们揣包干枣甜甜嘴就走了。”

  江涉一偏头,那小妖怪已经跑远了,歪着脑袋,直愣愣瞧着他。

  他顿了顿,笑问:“怎么,不认识了?”

  妖怪小声说:“你醒了。”

  江涉应了一声,就见那妖怪直勾勾的盯着他,走近了一步,然后又走近了一步,悄悄袅袅的,仰着脑袋看他。

  走得很近了,这猫儿仰着脑袋,似乎是真的确定了,两条后腿一蹬,一下子蹿到他的身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江涉摸了摸猫儿脑袋。

  他问樊平:“今年是哪一年?”

  “永贞十年。”樊平咽了咽口水,“这些年加起来,您快睡了十年了。”

  说完,他忽然想起这个惊天动地的大喜讯,还没告诉给鲤娘和他爹,樊平急匆匆转过身,腿脚磕绊了下,就要把那两人叫过来。

  这么多年,樊家没挪地方,房子再旧,他们也都是硬着头皮修修补补住下,心里总隐隐约约地期盼着。

  反倒是祁家从城东搬到了城北,和他们不住在一个坊了。

  江涉静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

  随着他醒来,这院子简直是轰然躁动起来,院子里的一群妖怪和精怪们叽叽喳喳议论。

  “哎呀,先生醒了!”

  “终于醒了!”

  “他不吃饭不上茅房啊?”

  “这么长时间没睁眼,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听到这话,皂荚树忍不住提了一句。

  “小乙不都说了么,它和大妖之前也看到先生睡了个大觉,醒来便是多年之后。就连那只大白虾子,都已老去多时了。”

  他还不知道大白虾子是什么妖怪,听上去像是只虾精。

  短短二三十年就老了,看来那虾精道行不高。

  就连门口一直缩着的赤刀将军,听到那煞星醒了,都忍不住飘出身子,抻着脖子往里头看——然后变得更老实一些。

  煞星可是醒了呢,他可莫要撞上去。

  过去了十年,这些精怪还是之前的样子,吵得热闹。

  小丙和小辛关系好,小壬和小丁关系好,小乙和谁的关系都好。皂荚树喜欢小甲。赤刀将军和谁都关系不好。屏风精看谁都平平,经常和人比着作诗,说自己主家之前在长安城里做官的事。

  自从常来这院子里的谦哥儿考上了进士,和刺史的孙女成了婚,自己也做了官之后,它说的就少了。

  料想是过去的主家,官品没有刺史高。

  江涉静静听着这些议论声,日光照在他束起来的白发上,说不出来的意味,日光在庭院蒸腾出淡淡烟气,让匆匆忙忙赶进来的樊家人一愣。

  江涉摸了摸怀里的猫,目光落在那老头子身上。

  樊二已经七十六了,走路颤颤巍巍,从几年前就开始糊涂,这一趟还是他儿子哄着骗着,说去了给他买糖人吃,才把老人拽过来的。

  他爹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牙都不剩下几颗了,但又爱吃,又爱玩。祭出这两样东西,比什么都有用。

  老人家立刻乖乖听话。

  樊平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惊喜,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压下心里的高兴,凑到他爹耳朵边小声说。

  “爹,你看那边。”

  樊二抬起头,盯着那个人看,和记忆里长得有点不一样,分明老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那张脸的时候,他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这个已经糊涂,记不清事的老头子,忽然喃喃说。

  “先生啊……”

  “先生,舟哥他们家不让我进去了。总嫌我身上不大干净。”

  这年老的小胖子很委屈,红着眼睛说。

  “我洗了一遍,又擦了好几回手,可他还是不让我进,连面都不肯露一下。您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樊平听得不好意思,在旁边补充。

  “祁家几年前就搬走了,那房子太旧了,后来住进去一户新人家,我爹压根儿不认识,人家更不可能让个生人进家门……我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又偷偷钻进去了一回。”

  甚至还失败了,听这意思,人家又把他拦下来了。

  樊平心里有点羞愧,决定明天带上一篮果子送过去赔个礼,不知道他爹老糊涂了,给人家添多少麻烦。

  这时候,年老的小胖子扭过头,愣了一下,问:“你是谁呀?”

  樊平无奈,在旁边解释。

  “我是你儿子。”

  樊二吓了一大跳:“我有孩子了?!”

  他还没成婚呢,怎么孩子都有了,还这么大岁数……这人看着倒有点眼熟,不会是他家远房亲戚吧?

  樊二忍不住离那乱叫的中年汉子远了好几步,不知道这远房亲戚藏着什么险恶用心,他走到先生身边,忍不住看了又看。

  “先生你怎么变老了?”

  还没等到回话,这年老的小胖子又不知道想起了哪一段记忆,稀奇地说道。

  “哎呀,你醒了,我还当你死了呢。”

  “我跟小禾和舟哥儿他们两个说一声去。”

  话音刚落,樊二喜滋滋扭身就想走,要告诉朋友这个好消息。

  樊平刚才听了半天他爹说的糊涂话,甚至连他都想不起来。此时,已经忍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重说出了真相。

  “爹,你别找了。”

  “祁叔叔和陈婶婶都已经过世了。”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父亲难过,已经做好了老人哭哭啼啼,或者原地撒泼的准备。没想到,樊二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半天,没什么伤心,只奇怪一声。

  “咦,你不说是我儿子吗,怎么像我爹似的。”

  樊二咕哝一声。

  “管东管西的……”

  樊平心里本来都有些悲哀了,被他爹这一声闹得啼笑皆非。干脆不去想了,拽着妻子走到先生面前,张了张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鲤娘,鲤娘也看看他。

  又想了半天,樊平憋出来一件正事:“先生,我家老大好几年前就从长安搬出来了。”

  樊平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枚有些旧了的钥匙,递过去。

  “前年他回家过了一趟年,托我们把这钥匙还给您。说院子已经打扫过了。”

  “这些年,托先生算的那卦,他考了进士,当了官,哎,还有孩子了。一转眼都长得这么大了……”

  草木葱葱。

  一屋子妖怪悄悄探出了脑袋,看着那熟悉的凡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