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热闹的一集

　　魔王比想象中大很多，简直和一座超大型的城市没区别。

　　但地狱也比许多人想象中要大得多。

　　可能魔王只是在移动都能让一个国家大小的区域震得寸草不生，不过说到底还是有个范围。

　　费了一些功夫后，这支前往地狱进行“深入探索”的队伍就全员撤离了。

　　大抵是不同势力混编的福，只要不是太自由人的成员，都会或多或少收敛自己的行动不抢功，没有太冒进的行为。而本就是自由人的冒险者把命看得紧，自然不会冒着风险拿东西。

　　一趟下来，居然没有一人死亡，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无人死亡不意味着就能够为此高兴了。

　　超长时间的负面环境影响，无孔不入的诅咒，再加上魔王出现这个过于具有冲击力的信息，许多人还是感觉身心俱疲，恨不得让被子和床封印自己一个月。

　　而且，这只是行动结束了，并不代表整件事就此结束了。

　　哪怕魔王就这样停在原地不动弹了，相关信息的上报也是个相当费时费力的事情。

　　如何让其他人明白这件事真的非同小可，也是一门学问：

　　毕竟，别说只靠一张嘴，几行字了。

　　就算有画面记录，很多人也根本无法想象什么叫“一座城市正在跑”。

　　-----------------

　　冒险者公会的总部，一间非常有冒险者特色的会议厅里。

　　墙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种非同寻常的战利品：

　　足有半人多高的巨爪、一根盘成圈的龙类肋骨、几面凹陷得快要看不出原貌的盾牌，每一件都有着能够传唱数十年的故事。

　　而此刻，一众打扮各异的人围桌而坐，看着从魔法水晶中投射出的记录画面。

　　画面清晰度十分感人，甚至还有许多模糊的地方——但这正好印证了一些说法。

　　按照常理，如果遇到那种情况，在地狱那种环境下还能抽空留个影，已经算这帮录制者命大了。

　　哪怕抛开后面那轰隆隆的、据说是魔王苏醒导致的地震，光是前面那些大规模的恶魔袭击，就够让他们打起精神了。

　　“啧啧啧，这种规模……”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缓缓敲着桌面，“如果这不是伪造的，那确实不是小事。”

　　“伪造？谁吃饱了撑的伪造这种东西？”

　　旁边一个壮硕的男人嗤笑一声，“看看那些恶魔，就算认不出具体的种类，光这三四米的块头就能知道不是什么善茬，而这种货色一般在地狱里走一天都遇不到一个。

　　这里面？瞧瞧，一下子蹦出来几十个。如果是纯粹的人为编造的记录，靠这手艺，不随便搞点更赚钱的？”

　　“……好吧，我的用词有点问题。”

　　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摇了摇头，“我是说，这玩意儿有没有可能被夸大了。”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画面中的景象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这种规模的恶魔袭击绝非小事。

　　但光靠这些还不够。

　　在座的各位，要么是手握几个行省里冒险者调度大权的会长或分部长，要么是享富盛名或通缉令比头发多的传奇独行侠，无论哪个都是别人需要仰望的对象。

　　站得高，见过了各种大风大浪，他们的神经要比正常人粗大得多。

　　一段模糊的影像，还不足以让整个公会的重心偏移。

　　冒险者公会最初确实脱胎于民间的“互助会”，但发展到今天，庞大的商业运转与委托佣金早已占据了核心。

　　就眼下这个情况，圆桌上的意见基本呈现出五五开的僵持态势。

　　“我的意思应该很明确了。”

　　身上佩戴着一枚特殊的徽章，脸颊上横贯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沉着脸坐直了身子，“那声音不是什么普通地震能够造成的，巨龙近在咫尺都没法弄出这动静。

　　让整个公会都动员起来可能确实有些太费人力了，让那些属于本部的外勤人员回来准备一下，接下来要经常往地狱跑了。”

　　“但是啊，老会长。这回真不是我不尊重你这个前会长——这会儿会长都还没回来呢，我没有理由在人不在的时候表态支持谁吧。”

　　坐在他旁边，明显看着要斯文很多的年轻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哪怕只是让直属公会的，最有能力的一批人回来专门负责这些事……行动每持续一周，我们的账上就要有好几千金币的亏损。”

　　说着，他放下本子，“各位都知道的，最近世道不太平，而干我们这行的确实就指望着世道不太平……阿卡尼亚帝国内乱之前，我们可是有好几个月的纯亏损期。恕我直言，上个月才刚填回来窟窿，真没那么多钱。”

　　“……但是，那确实是魔王！”

　　一个才参与了方才的行动，从地狱回来的冒险者一拍桌子，“如果行动慢了一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啊，天知道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再亏几个月会发生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或许等达芙妮·奥古斯都殿下表态，拿钱让我们办事会更合适。”

　　“……唉。”

　　那个冒险者又坐了回去。

　　资金有问题，这事并没有什么可疑问的，这件事就是事实。

　　但，这位管财务的男人有一些话是说的很中性的。

　　在历史上，冒险者公会自己亏钱参与大事件的情况可不少，眼下这件事完全值得花钱换名声。

　　唯一的问题是，以眼下对魔王灾害的评估，他们还没法立刻行动。

　　情报毕竟还是太少太少了。

　　就算他们“以死明志”让别人检查记忆，他们也确实没有直面魔王的记忆。

　　从头到尾，只有至高议会的议长扎比亚是真正和那东西打过照面的。

　　听说，至高议会的大法师议会已经推进了好几个紧急议程，似乎要把整个议会的重心都往这方面倾斜了。

　　在这种时候，这些参与过行动的“传统派”冒险者，有些感叹至高议会还是更专一一点——至少他们不用开这么多会。

　　就在会议厅里争论不休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那个前会长抬了抬眼皮。

　　门被推开，一个对接人员探进半个身子：“老会长，有人送来了一个东西……说是与魔王有关。下面的人暂时不知道如何处理，用寻常的法术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只知道是至高议会那边的。需要请示。”

　　“与魔王有关？带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金属盒子被放进了房间的中央。

　　一个非常奇怪的金属盒子，严严实实，连缝隙都看不出一条，更别说开口了。

　　若不是放下来的时候有晃荡的声音，恐怕有人得以为它是块实心的金属。

　　“这股魔力……”

　　一个正在探查的法师忽然睁大了眼，“是扎比亚的？至高议会那位议长？”

　　“你确定？”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见过他用过法术，当然认得出。”法师的语气笃定了几分，“要他出手封印的东西……这该不会是魔王的什么东西吧？”

　　众人再次交换眼神。

　　能让至高议会议长亲自出手封印的东西……

　　在简单的眼神交流后，一个游侠装扮的男人站了出来，抽出一把锋锐的匕首，没有多余的话就对准金属外壳就扎了下去。

　　嗤

　　匕首破开金属的瞬间。

　　一股邪恶的气息，瞬间沿着那条缝隙蔓延出来。

　　阴冷、粘稠，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头蛰伏。

　　游侠的反应堪称神速，在刺破金属外层，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当机立断地松开刀柄，一巴掌将盒子扇飞了出去，“都退开！”

　　金属盒在半空中翻滚，砸在会议厅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后，一团扭曲的、大约人头大小的血肉块就撕破了金属壳，挣扎着爬了出来。

　　这玩意甚至很难说它到底是个什么形状，表面细小的血管与混合在一起的组织，完全就是一团活着的烂肉。

　　挣脱的瞬间，它就甩出自己的一部分，向着最近的一个人扑去。

　　会议厅里瞬间剑拔弩张，几道法术的光芒几乎同时亮起——

　　啪嗒

　　就在众人刚要发动攻击，把这团血肉和这间房子都炸上天的瞬间，那团血肉像失去了所有力量一样，猛地瘫倒在地。

　　短短几秒内，它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碾碎，化作一滩恶心的血水在地上散开。

　　“……”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先前那个认出扎比亚标记的法师快步上前，蹲下身，用魔力小心翼翼地探查那滩血水。

　　只是草草检查了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又变。

　　随后，他站起身摇了摇头。

　　“这东西……”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词，“别说见没见过这种话了。你让我来培养一个相同的怪东西，我都完全没有头绪，这已经不是寻常黑魔法失败能够弄出来的东西了。

　　而且以魔力的混乱程度，如果它一直都是以刚才那个形态存在，光是这一点都足够棘手了。”

　　“如果是魔王的话，那或许就有讲得通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金属盒内部的字迹：“快看，那盒子里有字。”

　　众人向着那被撕开的盒子看去，那里面写的东西倒是非常简单：

　　这是一部分，把这块肉放大到四五座城市那么大，那就是完整的魔王了。

　　会议厅里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下子，貌似实在没有讨论“要不要行动”的问题了。

　　-----------------

　　类似的一幕，在世界上的各个地方上演着。

　　几大国家的王室、什么铁匠的行会什么铭刻师的公会……几乎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组织，都收到了一份被扎比亚包装过的“惊喜快递”。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在亲眼见到那团血肉后，脸色都变得精彩起来。

　　而墨闻此刻正待在血荆棘领的书房内，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由爱尔伊特的情报网汇总上来的各地情报。

　　看得比较敷衍。

　　一是因为这些报告都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二是因为墨闻心里想着一些别的事情。

　　他在英勇就义给魔王上诅咒之前，从魔王身上硬生生扯了一大块血肉出来……其实也没多大一块。

　　充其量也就两个拳头那么大，大部分人一餐就能吃下去，对于大胃王来说更是两口的事，还嫌不够吃呢。

　　但墨闻发现魔王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哪怕脱离了本体，它仍有要继续增殖变大的意思。

　　这玩意儿在图书馆里，一个照面没看就又大了一块，墨闻花了不少时间将之切分又切分。

　　目前送出去的大小，似乎正是已经增殖到极限的结果，不会再继续变大了。

　　墨闻扯下来的一块大约有两个拳头那么大，而现在他至少送出去了接近二十个篮球。

　　这个增殖比例着实吓人。

　　不过不管怎样，能有这样一个有力证据来点醒那些家伙着实能方便不少。

　　不需要墨闻拿着鞭子去抽他们，或者费尽心思给魔王这一点血肉切成兰州拉面的用量。

　　现在，各大组织和许多叫得上名的国家都收到了这份经过扎比亚包装的礼物，想必整个世界都热闹非凡了。

　　但，有件事更让墨闻在意。

　　手里转着的笔随着手指的动作一同停下，墨闻等了大概半分钟，确认一时半会儿貌似没人会再来打扰后，回到了逆转图书馆内。

　　他走到那个被自己的魔力压制得快要完全歇逼的血肉组织前。

　　只是从外表看，这块同时具有许多组织的血肉，就不像是正常生物能够长出来的。

　　这里有一点骨骼的结构，那里有一整块神经，那边又是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团跟凝胶一样的玩意，完全就是个拼拼乐。

　　不过墨闻在意的不是这个，他见过的血肉畸变多得去了。

　　眼下的肉块虽然猎奇，但是相比于以前见过的更重口的版本，墨闻只能给这一块一个“清淡”的评分。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血肉之中似乎混杂了一些他熟悉的……

　　炼金味道。

　　前勇者达科莉丝有个实验室就在地狱的深层，所以被魔王融为一体后，体内有一部分是实验室，这再正常不过了。

　　问题是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这里加了一勺黑化”这么简单，更像是在本质上有一些相似之处。

　　再说了……

　　前勇者达科莉丝确实阔绰，动不动就搞一个超大的实验室。

　　但相较于占地面积上万平方公里，光是停车费都得每小时几十万金币的魔王，那间实验室在里面的占比估计连0.1%都不到。

　　以墨闻的运气，会那么恰好地摸到一块当初蔓延到实验室范围的血肉吗？

　　他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