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祥之兆

　　地狱里所谓的未开发区，它大部分的土层是干裂的暗红色，踩上去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雇佣兵已经不太在意这种声响了。

　　来到这儿的第一个小时还偶尔因为这烦人的声音皱眉，现在就已经习惯了。

　　他们本来就是最顶尖的一批雇佣兵，适应力和容忍度都比常人高得多。

　　尤其是当口袋里装着足够买下主世界一小块领地的预付金时，以及未来那多得足够在里面游泳的钱时，什么环境都能叫“别有一番风味”。

　　当然他们不是来旅游的，没一个是闲着的。

　　利刃劈开一只挡路的小恶魔，而后顺手往旁边一撩把那看起来不太像植物的植株连根削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们在这短短的时间就已经从新人地狱潜兵变成了地狱老司机。

　　“呼，烧了烧了，看着真是让人烦躁。”

　　有人喊了一声，一道火线立刻贴着地面犁过去，把那片还在抽搐的残株燎了个干净。

　　跟在后面几步远的炼金术士们脸色立刻就不对了。

　　“轻点轻点，你们这帮莽夫！没脑子的白痴！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们就乱烧！”

　　一个穿着防尘袍的中年炼金术士快步上前，蹲在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残骸前，脸上的表情悲痛得像是刚死了全家。

　　带着手套的手拨开灰烬，捏起一小截还没完全碳化的根须，凑到眼前看了半天，表情从痛心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这品相……”

　　他身后的同伴没接话，但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惊讶，以至于可以说是贪婪——

　　发了。

　　这是真发了。

　　地狱里有未开发区域这件事，他们很久以前就知道。

　　资料里写过，老前辈们嘴里也念叨过，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这里的材料虽然在质量上离那种最顶尖的货还有点差距，但毫无疑问它的综合质量已经是位于上游的水准。

　　再加上这个量，随便算一下数字，得出的结果都能让人幸福得晕过去。

　　“光是这片区域……”

　　先前那个中年炼金术士蹲在地上，用手里的探针划拉着一块土壤，声音有点发飘，“如果能把开发范围扩大一倍，够我们吃几十年……不，往大了说，上百年乃至让我孙子的孙子吃上，也不是不可能……”

　　“何止呢……而且这种造福全世界的事情，简直是无本万利啊。”

　　他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如果能保证稳定运输，把整个市场的价格都打下来，我们完全可以是那种什么……一个领域的先驱者，你懂的吧。”

　　“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然后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不过，这层乐观维持得并不太久。

　　“只不过嘛……”

　　中年炼金术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里的兴奋退下去不少，“这要怎么运？”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定程度上，地狱的土特产卖得贵，就是因为人工成本和运输成本实在是太夸张了。

　　先前那些材料还可以说是“文明区域”所辐射的范围内，哪怕这里的文明有不少歧义。

　　但终归到底，那些地方好歹有点大规模的传送阵，当地的恶魔也很懂行，知道怎么维护这些运输路线。配合上主世界方面的接应，生意这才能做起来。

　　而这片区域远离人烟，是真正意义上的荒地——

　　别说有什么传送阵了，他们的地图甚至都是现画的，从恶魔手里搞来的完全不靠谱。

　　别的基础设置也一个都没有，从零开始建设的话，初期的投入对任何一个组织来说都有点头疼。

　　就算勉强建设起来，还得考虑一个问题：地狱可不是什么秩序井然的文明世界。

　　那些盘踞各处的恶魔领主，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一群主世界的家伙在自己老家挖矿，但更可能会在他们挖完东西后出手抢东西。

　　很是麻烦啊，连他们都想到这些困境了，不知道上头的那些人物是怎么想的。

　　对于他们自己的话，那就是能顺手拿一点是一点了。

　　而前方清理路障的雇佣兵们，心思则要简单得多：

　　简单到可以概括成两个字，赚钱。

　　详细一点，赚大钱。

　　他们当中不少人彼此都是第一次见，有的是点对点接应委托到来的，有的是从别人那儿接了外包。不论怎样，他们装备五花八门，口音也是南腔北调，放在主世界的酒馆里大概互相都懒得搭理。

　　但在眼下，他们意外地有很多共同话题：钱。

　　“这单子是真的肥。”

　　一个扛着双手大剑的壮汉擦了把汗，顺手把手里的一个恶魔的脑袋碾碎。

　　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暗红色荒野，他忍不住感叹，“给的又多，活又轻松。主世界那边，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桩这样的差事吧上？”

　　“呵，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背着长弓高个男人接话，“我上个月接了个护送秘密商队的活儿，走了半个月，脚倒是没磨出茧子，就是一路上快杀了一百多人，钱还没这趟预付金的一半多。”

　　“而且这活儿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壮汉嘿嘿一笑，“哎呀，这一看就是要搞很久的大活，说不定就是好几年的饭碗，而且还是经常招人的那种，碰上好时机了啊。”

　　这话引来一片会心的笑声。

　　就事论事，这一趟确实比主世界不少任务都要轻松。

　　恶魔们零零散散的，基本都是些劣魔和低等魔物，连个像样的头目都还没碰到，清理起来完全不费劲。

　　对普通的冒险者而言，这样的一波又一波恶魔可能会构成一点威胁。

　　毕竟恶魔终归是恶魔，构成五花八门，这次刚来一些有远程能力的单位，下一批可能就是一种会自爆的，寻常的冒险者根本无从应对这种复杂环境。

　　但他们谁还不是个战斗好手哦，解决起来太简单了。

　　环境是热了点闷了点，胜在没有主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反正只要在前面杀就完事了，甚至不用担心杀错人。

　　硬要说有哪里不好……

　　“啧，就是这儿没法花钱找乐子。”

　　壮汉砸了咂嘴，“想喝一杯或者找找乐子，还得回主世界一趟。唉，一会儿问问那些炼金术士有没有带酒，稍微凑合一下吧，下次得在包里带一些了。”

　　“都在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找乐子的事情啊。就不能多留点力气去对付恶魔吗？”

　　“在这种鬼地方可看不到角斗啊，雇主又不允许我们私斗，我有钱都没处押。”

　　“……你说的是这种找乐子？”

　　“怎么，我的趣味就不能低级一点？”

　　“没，我以为你的趣味更加低级一些。”

　　众人又是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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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身后靠边缘的位置，雷诺德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说是跟着，其实他们干的也是同样的活——清理零散的恶魔，顺带砍掉那些妨碍行进的植株。只不过，比起前面那些一心想着赚钱的同行，他们多了一份额外的观察的任务。

　　看看这些雇佣兵和冒险者，有没有什么别的意图，有没有在好好上班。

　　“目前为止，倒是挺老实的。”

　　薇拉低声说了一句，顺手用手里的法杖打飞一只飞过来的只有人头大小的劣魔。

　　就事论事地讲，她还算有几分姿色，在冒险者常去的地方没少被搭讪，而这次倒是没人过来问东问西了。

　　“嘛，有精灵那些家伙在，想不老实都难。”

　　雷诺德耸了耸肩，“而且他们无论男女都长得好看，你的话……你怎么还打人了呢？！”

　　身子一蹲，他避开了扫过来的法杖。

　　这趟联合探索队里混进了不少种族——精灵、矮人，甚至还有几个看不出底细的存在。

　　对，一些喜欢乱跑的矮人收到风声，自己跑出来加入了，理由无非就是收集当下难搞到的材料。

　　人多眼杂，种族一多，原本那些喜欢耍横的雇佣兵也会收敛不少。

　　毕竟谁也不确定自己的一次得罪会不会导致将来的大麻烦。

　　更重要的是，在高频出现的“搭讪”场景中，这些精灵分担了大量的火力。薇拉有点姿色不假，但精灵用生育能力换来的其他天赋还是太过超模了。

　　菲利克斯走在队伍中间，忍不住插了句嘴：“我之前听说的雇佣兵，好像不是这样的。”

　　“你听说的什么样？”

　　雷诺德偏头看他。

　　“就是……拿钱办事，没那么多讲究。”

　　菲利克斯斟酌着用词，“五大三粗的，行动方式很粗鲁，听说有些人连雇主都敢黑。”

　　身为贵族，如何不脏自己的手的前提下完成任务，自然也是必修课，而这就离不开雇佣兵了。

　　对于雇佣兵，无论是各种故事里还是其他人的说辞里，这个词往往不是什么好词。

　　“哈，那是纯粹的全职雇佣兵。”

　　雷诺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你就别指望有什么骑士精神了，他们是单纯拿钱办事的……你说暴徒也行。“

　　“那他们是……？”

　　“你知道的，实力上来了总会有点追求，就像有钱了就会想法换个行头。”

　　雷诺德压低声音，“到这个水平，底线自然就来了，比如说拿钱真办事，而且保证办好事——这已经是很高的道德了。”

　　他努了努嘴，“看吧，活儿干得挺认真，也没人偷懒耍滑，这还不够吗。身为雇佣兵，保证完成任务虽然是基本要求，但真能搞定就是人上人了。”

　　菲利克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原本还想再多聊几句。毕竟这趟任务的前半段实在没什么紧张感，一路平推，甚至让人生出一种“就这”的错觉。

　　但就在他们刚打算偷个懒的时候——

　　就在这个瞬间。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东张西望了一下。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难以言说的诡异感忽然掠过了每个人身上。

　　像是……以某个地点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的波纹。

　　一阵一阵，很有规律，像是钟摆摇来摇去，又像是在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锤击大地……

　　更准确地说……

　　一阵一阵的感觉，像是一种心跳。

　　这道波纹如此之慢，如此之沉……却让人不寒而栗。

　　在场的人里不少都是走南闯北的好手，人均实力也是高得能让大部分普通冒险者跪下来求着入队，可以说什么诡异的魔力波动都见过了。

　　但这一种，他们实在没法立刻下定论。

　　“嘁，这什么玩意儿……”

　　紧握着手中的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这短暂的沉默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前方的斥候部队就传来了消息——

　　遭遇一大批恶魔袭击，数量远超之前遇到的散兵游勇，需要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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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大本营深处。

　　艾米丽·冯·霍亨索伦正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位气度雍容得不像是会出现在地狱这种地方的女性。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看走眼了，哪怕这个看走眼的概率比她突然暴毙还低。

　　“没想到……”

　　艾米丽斟酌着措辞，哪怕是她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此刻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是什么风把精灵的王吹了过来？我听闻精灵之森最近有不少麻烦，您居然还会有空抽身这种事。”

　　坐在她对面的女性，正是精灵的女皇——伊文捷琳·多明尼卡。

　　伊文捷琳刚从一个冗长的会面中脱身，面上带着一丝礼节性的笑意。

　　听到艾米丽的话，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晃了晃手中那杯显然是自带的花茶，“这种事？我想你也清楚此事非同寻常，远不是那种可笑的小打小闹。精灵的韧性就像参天的古树，寻常的风吹雨伤不了我们。

　　但若是土壤被污染了，那么多么宏伟的巨树也会有腐朽的一日……算了，你也算是当事人之一，我想说到这里就够了。”

　　“……也是。”

　　艾米丽最终没有再多试探，“地狱的事情远比看上去严重，如果是我主持至高议会，恐怕会让各种族的领袖都集结起来应对此事。”

　　“哈，那样的话恐怕有点太激进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围那些随行的人员听得一头雾水，但也没人敢多问。

　　在这个层次，谁身上没点秘密？问得多了，说不定下一个出事的就轮到自己。所以哪怕满腹狐疑，大家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但就在这时——

　　伊文捷琳和艾米丽几乎是同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种诡异的波动划过天际，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让人有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

　　不过和前线那些人不同，她们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更多的东西。

　　伊文捷琳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艾米丽则直接转向了身后那些随行的诅咒研究专家，以及之前跟着的三位大师。

　　后者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该死的，这事简直……妈的！这根本不是魔力，我就知道那小子在捣鼓的东西有问题！”

　　罗伯特明显有些失态，“人呢！这玩意肯定有问题，开启防护法术！学过多少，能开多少就开多少！别愣着了！”

　　在被艾米丽带到血荆棘领，和墨闻交接过后，这三个老头很快就接受了曾经被摆了一道的现实。

　　虽然有点生气，但是墨闻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拿出来的东西又太让人好奇，他们还是选择了加入——估计也没别的选择。

　　没想到的是，墨闻正在探究的东西居然这么吓人。

　　命令一下，整个大本营瞬间活了起来。

　　一道道颜色不同的结界升起的嗡鸣声此起彼伏，转瞬间，整个大本营就变成一座堡垒，甚至还在不断加厚。

　　部分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传信，让外面那些还在前线清理的部队先撤回来集结。

　　而另一边，最强的那批法师已经齐聚一堂，开始尝试锁定这股波动的核心源头……

　　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

　　“……确认没错？”

　　“不可能错的。这玩意就没藏着掖着，我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位置，能错在哪？”

　　“……这貌似就是议长他们去的位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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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此刻，前往所谓的地狱深层的路上。

　　墨闻直接走在最前方，完全没有实际战斗力不是最强的自觉。

　　身后跟着几个人，肉眼可见的强悍配置。

　　不过他的步子突然停下，身后的人也一同停了下来，几层光是看上去就坚不可摧的护盾更是瞬时展开。

　　拉薇儿率先靠了过来，“能确认是什么情况吗？”

　　墨闻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当心点，这次深入的距离还没我上次一半的路程，这个等级的秘能波动就已经开始了。虽然目前没什么影响，但之后大的肯定要来了。准备做好最坏打算。”

　　扎比亚也走近几步，“能稍微解释得清楚一些吗？这股力量似乎非同寻常。”

　　“嘛……解释原理的话我也没辙，但解释现象的话还是可以的。”

　　墨闻思考了一下，“你知道至高议会有那种什么引擎的研究吗？就是只要往里面灌输魔力，它就能不停往外做功。”

　　扎比亚若有所思：“类似的设计我审批过，你是说这股波动就是它的输出？”

　　“不是，哪有那么弱。”

　　墨闻两手一摊：“那种魔力引擎也是会产热的，而这里的散热，换在这里就是刚才的波动了。”

　　他停了一下，“嗯……不过就目前这个规律，称之为心跳可能更加合适一点。只是心跳就这么大动静，魔王不会变成一个字面意思上的巨人吧。”

　　“但愿不会。”

　　扎比亚先是摇摇头，而后沉默了几秒，“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清楚。”

　　“什么？”

　　“这是谁？”

　　扎比亚转过身，看了看那个个头明显矮一节，有着显眼墨绿色头发的女孩，“一个小女孩？”

　　说着，他视线稍稍偏移，“耐克罗萨，一个巫妖，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实力强悍的巫妖的出现在这里反倒显得正常……”

　　被提到的耐克罗萨只是扯了扯自己的披肩，什么话都没说。

　　扎比亚也没有多提到他的意思，而是视线继续偏移，又落到一个骷髅身上：

　　“好吧，这又是谁？他甚至没开口说过话，我都不知道如何称呼。”

　　这只队伍一共两个成年男性，一个成年女性，一个儿童，一个巫妖，一个骷髅。

　　这什么奇怪的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