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一个善于发现的人……（卷末章）

　　艾尔莎尝试理解，而结果是理解不能。

　　她知道精灵因为长寿的原因，许多微观的行为和宏观的决策都有巨大差别，但对于这种三连发同决策还是难以理解。

　　不理解归不理解，事情不会因为她的一言两语改变，哪怕是达芙妮·奥古斯都此时过来谈判也没法改变这些老东西的决定，关键在于如何应对。

　　就目前的情况，只有“告知墨闻，萨洛瑞安要见他”这件事是紧急的，其他暂时可以放一放。

　　继续商讨了一点其他东西，艾尔莎便动身去准备和墨闻相关的事情。

　　于是问题来到了墨闻这边。

　　“嗯……”

　　墨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稍稍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访客。

　　然后他就把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

　　他真没想到，自己坐着的高度，居然和站在桌子对面的萨洛瑞安差不多平齐。

　　除了身高，他还注意到了一件更加明显的事。：

　　“我看起来有什么特别吓人的地方吗，为什么你要那么紧张？”

　　萨洛瑞安是精灵公主，从小在皇室温室里长大，学过的仪态和心理学课程加起来，可能比墨闻两辈子学过的都多——因为他没上过这些课。

　　但现在，无论从她那双不自觉攥紧长袍裙摆的双手，还是那游移不定的眼神来看，萨洛瑞安都明显很紧张。

　　像是面试现场，墨闻就是那个面试官。

　　连把她领进来的艾尔莎都投来了一个奇怪的眼神：这小精灵之前不这样啊。

　　中途换人了？

　　萨洛瑞安连忙摆了摆手，语速都快了点：“不不不，我只是有点……对，水土不服。你们知道的，精灵之森四季如春，而我资历尚浅，不太适应这种剧烈的环境变化，让各位见笑了。”

　　“嗯……是吗？”

　　墨闻没有急着反驳。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捏了捏，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温度……

　　用摄氏度作为单位的话，城堡里大约是二十七度，温控非常好。

　　如果负责供暖的人没有维持好温度，墨闻可能没意见，但艾尔莎会扣他们的工资。

　　要是对这都不适应，怕是从沙漠来的吧。

　　然而萨洛瑞安坚持称自己没问题，艾尔莎看着两人这略显诡异的互动，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按照萨洛瑞安的说法，接下来的外交事务，有些只适合她与血荆棘领的主人单独谈。

　　门关上后，墨闻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对方的来意。

　　他微微偏过头，落在房间左侧那个堆满杂物的书架阴影里。

　　拉薇儿就背靠着书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墨闻可以肯定，在艾尔莎开门前，那个位置除了灰尘以外不会有任何东西存在。

　　不过，既然拉薇儿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墨闻也就自然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当她不存在。

　　在其他人眼里，拉薇儿应该也是不存在的。

　　墨闻换了个稍微端正一点的坐姿，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那么，精灵的公主，亲自登门拜访，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

　　萨洛瑞安稍微吸一口气，开始解释起来。

　　一旦进入到事先准备好的正题，她总算没那么紧张了，皇室教育的底子也发挥了作用。

　　条理清晰，用词精准。

　　墨闻暗自庆幸自己不需要像猜谜语一样去分析她到底讲的是什么东西。

　　虽说拉薇儿大概率已经知情，到时候他直接找拉薇儿要情报也行，但这样的话墨闻还不如多在萨洛瑞安身上多花些时间呢。

　　不过，萨洛瑞安的详细说明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如此，精灵一方想要传达一些……数据？这个用词可能更准确一点。”

　　墨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按照你的说法，伊文捷琳女皇以及长老会一致认为需要加大对外交流的频率。用更极端一点的说法，精灵现在正寻找着盟友。”

　　萨洛瑞安将交叉的双手端正地摆在大腿上，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没错。虽说我不知道具体内情，但我想我传达的意思不会有变。精灵中的学者观察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需要更多智慧种族的助力。”

　　老实说，第一次从传讯叶片里听到母亲直接说出这个要求时，萨洛瑞安自己也是相当惊讶的。

　　盟友这个词不是她美化的，而是伊文捷琳亲口说的。

　　“盟友”这个词，在的精灵族群里已经有快百年的时光没有出现在官方的外交辞令中了。

　　精灵刚打算加大对外交流的力度，立刻就跳跃到了要找盟友的地步，这显然很奇怪。

　　但既然伊文捷琳女皇没有说具体的原因，萨洛瑞安自然不好多揣测什么。

　　就在萨洛瑞安等待着墨闻的正式回复时，对面的男人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啊。”

　　墨闻身子微微前倾。

　　“啊？什么事？”

　　萨洛瑞安愣了一下。

　　墨闻看着她，“你应该是精灵的皇家代表吧。伊文捷琳女皇实力非凡，精灵之森需要她坐镇其中，想来抽不开身，以后不少外交事务估计得你来干。”

　　“嗯……应该是这样？”

　　萨洛瑞安顺着他的逻辑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想好怎么和矮人打交道了吗？”

　　“呃……”

　　萨洛瑞安的脸色一下就不对了。

　　矮人这方面的名气还是太响亮了，和他们的嗓门一样响亮。

　　另一边，抛出这个让精灵公主怀疑人生的难题后，墨闻却没有再继续调侃，而是靠回椅背上，开始陷入深思。

　　他当然不是为了单纯逗萨洛瑞安才提到矮人的，墨闻确实在认真地盘算着各方势力的动向。

　　就在不久前，索林带来了矮人方面的消息。

　　若是抛开矮人内部那些无聊的、关于“先祖正统”的政治斗争不谈，从宏观趋势上看，那个封闭的种族勉强也算是在寻找其他种族结盟。

　　哪怕他们现在还没明说，但既然能拉下脸把索林这个脱离氏族的矮人都找回来了，寻求其他种族的帮助只是时间问题，无论什么原因。

　　如此一来，整个大陆的局势就变得非常微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魔幻了。

　　人类自己已经搞定了大半，泽法鲁斯作为厄伯利斯的一个手套确实有点棘手，可终归到底只是个手套罢了，不足为惧。

　　手段齐上而且不计代价的前提下，墨闻甚至有信心正面搞死这家伙，就差一个精确坐标了。

　　精灵方面，精灵的公主已经自己跑过来传达结盟的讯息。

　　以墨闻的情报网收集到的信息，再加上刚才拉薇儿的单独谈话，这段话的可信度非常高。

　　矮人那边也有点意思，兽人的话嘛……

　　反正墨闻和兽人没啥来往，看历史的话这帮脑子发育不太好的家伙也处在常年内乱中，基本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友善行为。

　　说得难听点，哪怕他们因为内乱死绝了，对墨闻现在的基本盘也没啥影响。

　　主世界的主要智慧种族，如今大部分都在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压力，尝试抱团。

　　那些稍微少一点或者冷门一点的：例如魔族或者地狱的各种恶魔，甚至是巨龙，如今也与墨闻有了一些关系。

　　尤其是地狱的恶魔，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能自行组成互助的组织，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而视线稍微缩小一点点，聚焦到组织上，墨闻也与不少大组织有了联系，甚至是相互保障。

　　最强的至高议会，墨闻的接触确实还不算多，可次强的光明女神教会已经可以说是墨闻这边的人了。

　　同时，星炬会方面，墨闻也算是有相当的话语权……

　　只要维萨罗肯听他的建议，四舍五入下墨闻也是有话语权了。

　　光从这些角度看，墨闻此时可以说是形势一片大好啊！

　　但，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墨闻微微凝眸，回顾着之前发生的事。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运气算得上好。

　　哪怕是时来运转了，墨闻也不觉得能够好运到这个程度。

　　他素来习惯做最坏打算，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最坏情况了。

　　在神祇的力量干涉下，墨闻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乐观一点想，他可能单纯就是狗运爆棚。

　　诸神在封印里互相倾轧、分身乏术，所以没法腾出手来理他。

　　要是用正常一点的想法……诸神可能已经采取了行动，只不过祂们认为墨闻的这些动作构不成威胁，而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假设。

　　若是按最坏的打算，那可能眼下的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的计划内。

　　真有这么坏吗？

　　墨闻不觉得，在圣所里的那一两次近距离接触，让他坚信敌人的智商其实并没有比他高到哪去。

　　那些神明更可能只是仗着权能的肌肉大到可以无视任何小巧思，所以懒得动脑子罢了。

　　唯一一个智力型角色目前的行动还少得可怜，反正墨闻没注意到。

　　既然各种事情的发展都没问题，那么他的疑虑究竟源于何处？

　　墨闻百思不得其解，他认为自己的顾虑肯定是有源头的。

　　对各种能量的操作得心应手后，墨闻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那种明确的危机感……

　　他的许多行动，针对的终极目标都是圣所之中的诸神……

　　倘若有个更加近在眼前，但墨闻没有注意到的敌人呢？

　　“咳，那个，我有一件事想问，希望你能解答我的疑惑。”

　　正当墨闻思考着，萨洛瑞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现在方便吗？”

　　先前墨闻扔了个确实棘手的问题给萨洛瑞安，她连忙在脑海里演算了一大堆可能的场景……

　　虽然结果大概率都不太如人意，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而她刚想完，打算回答墨闻问题的时候，就注意到眼前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让萨洛瑞安来评价，墨闻在表象上着实有些平平无奇，甚至是混入路人中很难找的类型。

　　除了实力在同辈中相当杰出，其他着实很难有值得说道的点。

　　可那种莫名的从容气质、拉薇儿先前提到的话，再加上一些肉眼可见的古怪点，萨洛瑞安自然不会认为眼前的人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伯爵。

　　为了不打扰对方的思路，体现出精灵应有的礼貌，萨洛瑞安选择乖乖闭嘴，稍作等待。

　　结果，她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分钟。

　　虽说精灵寿命长，她等得起这点时间，但把一国外交特使就这么晾在椅子上发呆显然不太礼貌。所以萨洛瑞安选择恰当地出声，把对方的魂叫回来。

　　墨闻这时候才从思考中醒过来，开口道：“咳，有点走神了。有什么想问的？”

　　萨洛瑞安整顿了一下姿态，“身为精灵的公主，我对自然相关的气息相当熟悉……”

　　说罢，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微动，仔细地嗅了嗅空气：“方便回答吗，为什么阁下身上有生命树的气息？而且这似乎与我熟知的那一种不同。”

　　没错，这是让她感觉最奇怪的事情。

　　墨闻身上，有一种不同于精灵之森的生命母树，却极为相近的生命树气息。

　　却见墨闻一歪头：“这很奇怪吗？”

　　“……欸？”

　　“喏，这是至高议会的工牌。”

　　墨闻直接甩手把他在至高议会的牌子扔了出来，“翠枝节的时候我去过一趟，而且我最近一直都在外面到处乱跑，当时染上的生命树气息要沾染上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你说的到处跑指的是……？”

　　“跑了趟地狱，跟一些矮人唠过磕，走了一遍光明女神教会的大本营。还有挺多别的东西，记不太清了。”

　　墨闻随口敷衍着，同时也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呃……哈哈，想不到阁下看起来这么年轻，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见对方说得挺有道理，而且那工牌也不是造假的，萨洛瑞安只好打了个哈哈。

　　墨闻提醒了一句：“你应该还没我大呢。”

　　“唔……”

　　一时间有些尴尬，萨洛瑞安眼神飘忽，“嗯……那个，没事的话，我想应该没有要谈的了？”

　　“我以为会是我来说这话。”

　　“那我先告辞了。”

　　抛下一句话，萨洛瑞安用可以说是雷厉风行的速度，一下就从房间溜走了。

　　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墨闻靠在椅背上，视线停留在微微晃动的门上。

　　仍旧在思考刚才的异常之处。

　　就在墨闻的思维越陷越深时，身侧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原本一直安静站在书架旁的拉薇儿，嗖的一下就来到了办公桌旁边，直接在桌子上一坐，两条腿轻轻晃着。

　　“人都跑没影了，还盯着门看什么？”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说说看，你觉得她怎么样？”

　　墨闻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能有什么看法？这得看你想要什么说辞了。”

　　墨闻耸了耸肩，“其实挺优秀的，只不过我们这边的平均质量更高一些，她可能要受打击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其实压根就没在想萨洛瑞安的事。

　　这个小家伙并不在计划内，所以暂时是安全的……不需要被他计入变量中的。

　　他伸手去拿笔筒里的羽毛笔，准备继续在羊皮纸上梳理刚才的几条线索，仔细找找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点。

　　墨闻自认他还是很善于发现事物的，认真排查，一定能有发现。

　　然而，拉薇儿原本在晃的两条腿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俯下身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到一个极近的距离。

　　墨闻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弄得人微微发痒。

　　“……你这是干嘛？”

　　早已见过大世面的墨闻，保持着冷静。

　　拉薇儿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缓缓开口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事到如今还要装傻吗？”

　　拉薇儿气势十足，可视线却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也越来越小，“发现……”

　　“发现你在装失忆，其实早就好了？”